“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是要杀了他?”
凝露怔然地望着,浑身寒颤不已,她了解谢灵渊,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必要拉水千流做垫背,可他还是做了。
谢灵渊低头,指尖勾起她腰上的绳结,红色的玉在她的裙摆间若隐若现。
他静看了一会儿,叹道:“杀人还需要理由么,我想杀便杀了。”
谢灵渊将凝露的脸按在怀里,强迫她不去看那具尸体,她的身体在轻微发抖,连带着他的胸腔也仿佛在砰砰砰地跳动,两个人就好似互通了心意。
他微微偏头,笑了起来,乌黑的发簌簌而动,贴近她的脖颈,光滑而又沁凉,好似仙阶上的冷玉。
“这个理由你不喜欢,那我换一个好了,我只是不太喜欢他,他太吵了。”谢灵渊淡声说着,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他心神一动,那具鲛尸便也被骤然削首,死得尤为干脆。
身边这个人何其恐怖。
生杀夺予对他而言完全是顺手而为,甚至他连一点想要掩饰的想法都没有。
凝露强行挣脱了他,把水千流的尸体收了起来,趁躯体还未化尸前,他的头颅和身躯还能拼好,死后还有个体面。
她沉默地缝补着尸体。
谢灵渊站在在她身后,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地问:“你们不过相识几日,感情就如此深厚了么。”
他疑惑不解。
从前他杀她身边之人,凝露也从未露出过这般难过的神色。
凝露扇了他一巴掌,把他重重地打偏了去,也许是用的力太大,指甲边缘翘起,血线唰得从他光洁的侧脸流下。
红白相间,惊心动魄。
谢灵渊冷淡地回头,舔了口唇边的血,神色很恐怖。
他一把扣住凝露的脖颈,掐得极为用力,手臂青筋尽起,然而玉简亮了一刹,他们身上不允许自相残杀的禁令起效。
谢灵渊沉沉地凝视着她,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瞬短暂的惊惧,即便它已然无影无踪,却也依旧存在。
他缓缓卸了力道,指腹压住的脖子上恍现一圈青红。
凝露喘过了气,不断呛咳,呛咳的同时仍能感受到脖子上的手将离未离,似是在缓慢摩挲着什么。
“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手掌下是汩汩而动的血液,隔着薄透肌肤显露出来的脉络晦涩难辨。
爱意和杀意搅和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成两半。
“凝露,别让我杀你,好吗。”
谢灵渊极轻地叹息,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如片叶般飘落了下去。
竟是状若祈求。
凝露抬眸望他:“你究竟喜欢我哪一点。”她打算全都改了。
修魔修疯狂了的人不在少数,她深刻意识到谢灵渊已是其中的佼佼者。
谢灵渊歪了歪头,唇边竟然露出了一个颇为孩子气的微笑。
他拽住她的手,摁上了自己的心脉,“你可以感受到的,它在为你而跳动。”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耳,“它也是因你而安静。”
他眼眸微阖,思绪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那个雨夜。
斑驳的神像伫立高台,手呈拈花,垂眸凝视,莲花座下,一对身着红衣的童男童女,相互依偎,沉沉而睡。
烛火熹微,雨扣山门。
光阴停滞。
凝露怔然地望着他,耳边仿佛也响起了那场山雨,然而还未等她弄明白,绵密的雨声已骤然变得促急。
这雨声越来越大,响彻在了所有人的耳边。不,它已经生生地攫走了所有人的心念,无可阻挡地在天地间砰动。
奇妙而又宏大的韵律在海浪中回响,有鲛者沐雨吟歌,携浪而来。
无数双眼望去,俱是撼然。
海浪万丈,风雨瓢泼,一女子坐在浪尖,手持箜篌,击水奏乐,兴然叹曰。
“饮川吞浪千百尺,聆海谛心挽天倾。”
音停。
威压轰然降下。
元婴以下,无不俯首,唯她衣袂飘飘,姿态清绝,巍然不动。
“鲛皇,流音。”
她的名字自天地贯入众人的脑海,无人敢忘,无人敢言。
鲛皇眸中笑意清浅,环视主城一圈,随意拨动一弦,柔声细语,“若不能挽天倾,便请诸位与我族共葬于此。”
弦音一动,天地倾轧。
谢灵渊向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挡在凝露身前,他的脊背弯曲,嘎吱作响,后背的衣裳也很快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白衣湿哒哒地黏在身上,裹着他的肌骨,透出玉色。冠发歪斜,再没有洁净之感。他承受住了大部分的威压。
凝露得以站稳,不至于匍匐在地。
她睁大眼睛,并未想过他还会挺身而出,毕竟她一路上已经见证了他的杀意、他的怨愤、他的袖手旁观。
谢灵渊脊背僵硬,强撑着不愿折下,显然他也意识到了。
这是不该的本能。
他曾发誓,再也不要在她面前狼狈不堪,好让她能以此为武器,再一次狠狠地扎进他的心房。
凝露与他双目对视,她不由得别开眼,默了片刻,她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的神情越发冰冷,视线挪转。
手臂轻微地一颤。
凝露扶住了他,肩靠着肩,臂挽着臂,她的身体同样承担起了他的重量。
谢灵渊低头便能看见她的侧脸,线弧柔润,眼若刀柳。
恍惚间,记忆里的那个天真、活泼的红衣小姑娘的眉眼在逐渐拉长,她的笑容也渐渐淡去,缓慢而又细致地长成了与幼时的自己截然不同的模样。
“凝露。”
他叹息般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任由身体沉落,靠在了她的身上。
凝露眼睫颤了颤,没有挣扎,而是将大半个肩膀让给了他,她仰头,望着被浪遮掩的天空,迷茫中带着希冀。
鲛皇现身,真君们也就要来了。
上修啊。
他们的世界究竟是何种模样,在他们眼里,生与死,山川与大地,海浪和火焰,是否挥手间就可以随意更改。
她有朝一日真的能闯进这个原本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去么。
……
“挽天倾?”
“说得好像我们是邪恶的入侵者,你们就是无辜的本地土著一样。”
溟梦龙君淡淡地讥讽。
鸿照魔君倒是欣然接受,他们魔修的名声够差,不差入侵者这一个身份。鲛皇若真能挽天倾,他也真敬她。
“流音,有什么手段,你赶紧使出来!我还等着回宗门交差呢,这一毛不拔的地方,闷死人了!”他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大吕,谈笑间就就将压在众人身上的势抹了去。
话音未落,只见滚滚浪涛分拨而开,一男子大步踏来,身后冉冉升起一轮灼灼红日,所行过之处,鸿光如照。
红日之上,腾起一缕云雾。
冰蓝幻彩中,溟梦龙君一袭广袖轻纱裙,简简单单地现身,她一出现,海水就为之倒戈,化作水底王座。
龙族……
水脉当之无愧的霸主啊。
流音微微一笑,眼纹渐深,她手掌微抬,竟主动斩断了神通。
冥冥中有音问她:“你当如何挽此界天倾?”
“唯有化神。”她心中答道。
化神伟力,难以揣摩,生灭世界对尊者而言并非难事。
聆海界不过一小千世界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