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阳面色苍白,负手而立,他不再试图越界,而是深深地望着凝露,眸光映刻着她的面容。
他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在还未相遇之时,他就已经从别人的嘴里得知她名为炎心。
凝露先是一怔,继而恍然,她压下心底汹涌的难过,回道。
“秋凝露。”
“我是秋凝露。”
她重复了两遍,哪怕她知道宗门里不会有人对这个名字陌生。
“晨露易晞,暮而复凝,春往秋来,绵延不息。”
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我记住了。”他说。
华云阳淡笑,不再犹豫,将袖子里藏了许久的浮舟取了出来。
原本是打算回去后再给她,可以作为正式拜访的恭贺之礼。
如今只能临别相赠了。
浮舟载起她,将她往裂隙里送,速度奇快,快到凝露尚未反应,她就已然到了裂隙的另一端。
裂隙合拢。
他们不过交谈了数息。
凝露呆呆地看了眼脚下的浮舟,线条精致,造型流畅,红色的火焰符文遍布舟身,这是一件金丹期法宝。
*
流音即将消散。
许是生命最后一刻,她的心底涌上了无数繁杂的念,念头的最后,她望向了溟梦龙君,叙旧一般。
“溟梦,你果然还是最了解我。”
只有相处多年的好友才会毫无遗漏地猜到她的每一步谋划,且溟梦最擅长的就是等待,顺势而为,然后在棋局的最后反将一军。
“如果可以,请放他们回去吧。”流音向她请求。
溟梦龙君没有说话。
鲛族来自上界古妖大域,三千小世界的所有妖族都以回归古妖大域为荣,唯独苍玄界的妖族不一样。
龙君与鲛皇当初便是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我等为古妖大域征战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被迫逃亡下界,族群凋零的时候,唯有人族施以援手。”
“但我们毕竟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利益可绑。”
“既然如此,恕我不能与你同行了。”
她不能答应流音,鲛族与苍玄界已是死仇,她不会放虎归山。
流音不再言语。
生命的最后一眼,她望向了那一整片海,神情竟有些哀戚。
……
溟梦在流音消散的地方静坐了几日,随着修为的增长,她身边能同行的伙伴越来越少,这条路走到最后,唯有孤高。
鸿照魔君绞尽脑汁安慰。
最后他图穷匕见:“龙君,既已得聆海界,别忘了与我等之间的约定。”他还要在议事堂详细称述此次远征。
溟梦龙君烦他。
“我龙族从未出尔反尔,老祖已同意移送一脉蛟龙。”
鸿照魔君彻底安了心。
“那些鲛族,你处理完了?”溟梦龙君问。
鸿照魔君:“自然。”
他心狠手辣,不留活口,说来也挺可惜,本来有一个小崽子,他还挺看好。
可惜天意不允。
不过也说不准,这世间妙事众多,兴许他还能有另一番造化,毕竟古妖大域的天意出手带走了他。
虽然古妖大域也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溟梦龙君默然。
他们的身影逐渐淡去,茫茫天地间,已是另一番景。
碧波万顷,鸟兽飞腾。
苍玄界的天意再度赋予了聆海生息,聆海更名为濯水妖域,龙族再也不必于泥潭浊水中打滚。
议事堂如约召开。
凝露状如鬼魂地飘了进去,又状如鬼魂地飘了出来,鸿照魔君将前因后果事无巨细地讲清,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他说:“魔宗会铭记那些弟子的牺牲。”
哈。
凝露望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元婴真君,心底生出了一股想要往上爬的野火,她也要成为元婴真君,她也要化神。
不为别的。
只为能够救自己想救的人,能够改自己想改的命。
可现实何其残酷,死了的人就是死了。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居,炼霞长老告诉她,有两位元婴真君都引荐了她,一位是溟梦龙君,另一位是惑乐魔君。
溟梦龙君是魔宗客卿。
惑乐魔君则是从桃乐洲,欢欲道的老巢,跑路到掩星洲,再加入苦渡魔门。
她成功加入了他们所在的势力,外来派的真君们会倾斜资源给她。
屋里已经有侍从端着东西,安静等候,凝露看见了,那里一共有两样东西。一枚令牌,一袭血色纱衣。
令牌上刻着炎心两字,代表她宗门核心弟子的身份。
血色纱衣则是大比前几名的奖励,宗门允许他们借用血衣的力量,直到纱衣彻底损毁,血衣寻得新主。
侍从退了下去。
凝露望着摊在眼前的轻薄纱衣,如此的薄,如此的红,就好像真的是一池鲜血幻化而成,透着冰冷死寂的味。
门吱呀地被推开。
“我听说你回来了,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干嘛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呢。”轻佻的嗓音跟着光一点点地挤了进来。
萧阙寒双臂环胸,倚在门槛,神情莫名地打量着她。
嚯。
活像是死人堆里滚了一圈,可以直接幻化为红衣厉鬼了。
苍白的脸,乌黑的发,下巴尖尖,身上还半披着一件惨红的纱衣。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蹙起眉问。
云观被他照顾得很好,每天睡得死沉,她倒好,直接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惨兮兮地回来了。
他心中莫名生出了点郁气,就好像他自己也被人乱棍打了一遍。
凝露望着他,眼泪唰得流了出来。
很奇怪,她本来不想哭的,她修为有所长进,筑基大比也比得不错,她已经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可悲伤还是压垮了喜悦。
“别哭,别哭。”
萧阙寒慌了,他连忙拂去她的眼泪,拍了拍她的肩膀,他没怎么安慰过人,只好笨拙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
这和他的预想不太一样,他以为她应该是趾高气昂地同他说——
她回来了。
他的视线从她的发顶,落到她的面颊,再到她的脖颈,目光倏的定住,碧色的瞳孔深如沧流,那是一圈很淡的勒痕。
再往下看,她手上攥着一搜浮舟,没见过的模样,看起来应该是别人送的。
有人死了。
有人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