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身心太过疲惫,不知何时她睡着了,头颅压在胸前沉甸甸。
萧阙寒将她抱起,放在床榻。
她的肢体一下子蜷缩了起来,手臂压在脸颊下,头也埋进了臂弯之中,面颊被挤得泛红,眼角也带着湿湿泪痕。
她没有醒。
萧阙寒站在她的床前,盯了一会儿,想起还要给她拉上帘帐。
她不喜欢添烛火,屋子里总是昏暗阒寂,唯一的光亮是隔在层层叠叠的布幔之间的莹亮珠串,光晕朦胧。
帘帐拂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阙寒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眼睫,他顿了顿,手像被蜂蛰了似的抬起。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指骨上的水渍。
那是她的眼泪。
他鬼迷心窍地抿了一口,咸的、苦的,眼泪原来是这个味道么。
萧阙寒心神一颤,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连连将手指在衣摆上来回磨蹭,他拉下床帘,急忙向外走去,差点被绊倒。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离开这里。
走得太急,他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眉尖微蹙,身体弹动了下,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没有办法醒来的梦魇。
……
凝露的呼吸愈发急促,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不停地转动,倏然她睁开了眼,目光空茫的无焦距的落在了雪白的纱帐。
四周寂静。
衬得她梦里的声音愈发嘈杂,她做了一个与亲身经历截然相反的梦。
梦中胡青遐和冯罕因传送符破损,死于鲛女呼唤而来的鲛群。华云阳选择投靠鲛族,大阵浑然无缺,主城死了更多的修士,厚厚的血气像红云飘在上空。
鲛皇和元婴真君抢夺血气,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金丹修士也在他们的攻势下四处逃窜、躲藏,直到上修停手。
鲛皇开始渡劫,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天意降临。
界域通道打开,活着的人活着出去,该死的人仍是该死。
聆海界最终也还是成了濯水妖域。
梦和现实有什么不同么。有的,不过是多出了一个凝露而已。
她是个变数,但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凝露捂住脸,忽而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所谓的预知梦。她的结局真的能改变吗,还是说梦里的只是她的臆想。
这个时候她庆幸萧阙寒不在自己的身边。
她的身上已经不痛了,脖子上的青红也已淡去,光洁如初。
凝露用手摸了摸,起身下榻,夹在帘帐里的珠串叮叮当当地响,光芒轻晃着落在她的面上,柔润而不刺眼。
她的神智也更清醒了几分。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呢。
想来想去徒增烦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修炼,早日成为金丹真人。
门外阳光正盛。
凝露走了出去,任由祂照在自己的身上,照得皮肤滚烫而又灼热。
她走的时候是绵绵雨季,回的时候是炎炎盛夏,花圃里的花不复娇艳,叶子倒是更绿了一些,它们簇簇地遮在头顶,像是在为花圃里浇水的那人庇荫。
凝露抿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她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脸颊紧紧压在她的衣襟上,双手也扯住了她的衣带。
云观哑然失笑,回抱住她:“怎么了,凝凝。”
凝露不说话。
云观摸了摸她的发髻,她躺了两个月一点事没有,倒是这孩子像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知道是凝露拜托萧阙寒照顾她。
两个都是好孩子。
凝露藏在她的怀里,眼中的泪意又不自觉晃动,她吸着气问道:“你去了哪里。”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提的话题。
因为这也是她父亲想要知道的,她历练了一番,已经能看出。
能伤到云观的东西非同小可,能惊动到父亲的事情非比寻常。
两者结合,云观她闯了禁地。
父亲长年累月一直待在禁地,不许任何人踏入,云观去那里做什么,她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什么也没看到。
凝露心中惶恐,识海刺痛,下意识地对这件事感到恐惧。
云观的手一下一下地缓慢着抚过她的鬓发,似是在回想着某些事情,有一两个瞬间她的动作近乎停滞。
凝露不等她回答,转头说起了自己去参加筑基大比的事,语气又急又快。
聆海界的风景。
她认识的人和做过的事,以及她杀了很多很多的鲛族,哪怕最开始前她根本不认识它们,哪怕她遵从的是上修的旨意。
但她确实是做了,短暂的成了一把满是鲜血的屠刀。
云观沉默着听,她如何能不知道魔宗的行事,屠刀既然不能向里,那就只能朝外,远征和杀戮是凝露决定走上这条路后就无法拒绝与回头的事。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教了她很多不合时宜的东西。
令她迷茫、恐惧、混沌不安。
“没事的,凝凝。”
“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就像仙道、魔道有时对立,有时又能合作。在当下那个情况,没有人能指责你做的事,活着远大于一切。”
云观缓慢地说着,她当然知道死去的人有多可怜,有多可悲。
只是对于魔道的真君们而言,数万条性命也不及一个聆海界,他们不是没有办法救下被鲛血侵蚀的人。
但有必要么。
人不死,血气哪里来,大阵如何开启,天意如何沟通。
况且苍玄界也正处于一个升华的时期,对比崇尚无为实则无为的仙门修士,自然会更青睐愿意为祂去拼去抢去死的魔道修士。
至于死去的人,他们也不过是重新回归了天地的怀抱。
天意乐见如此。
群山辽阔,天宽地广。叶落归根,入土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