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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旧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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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蘋的酒劲上来了,一醉就是数日。

白日偷了钱袋去买酒,喝到夜半酩酊,就爬进他房里,缠在他身上,且呕且哭,一塌糊涂。

她想假借酒醉装疯,将犯浑的话,死缠烂打的话,说一遍又一遍。徐回却知道她清醒,也一遍遍替她擦身洗脸,一遍遍地告诉她,他们再无可能。

她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的酒量,竟足以清醒到,能听得如此多的残忍。

闹到天明,才精疲力尽,再折磨不动彼此。她沉沉睡去前,总听得徐回起身穿衣的窸窣声响。

他又要出去了。

去哪里?无非是论剑大会。

秦空谷还真的说中了。

青蘋本来漠不关心,她现在回不了药王谷,纯粹的江湖一散人,师门没了,姓名没了,恩怨也没了。风雨潇潇,落她耳中尽是扰人清梦的杂音。她只想要徐回。

只是在抢钱的时候,难免听他的弟子闲言碎语,抖落两句寒山剑道两宗,要在论剑上了结宿世的恩怨。一个说,徐回赢了他们就可以回寒山了;一个说徐回就算赢了,也不会做寒山的宗主,许多道宗同门,都盼望他另立门户。

她听了忍俊不禁,只想徐回两个都不会选的,他要跟她回到横绝岭下,忍冬花盛开的村庄。

忽而一天宿醉睡得浅,只合眼了一个多时辰,她撑着欲裂的额头爬起来,听见徐回出门前,特地叮嘱弟子,要给她留足钱银。

那管钱库的小徒弟很为难:“那女人日日来抢,我们已经在桌上放了一盘白银,她偏不要,一定要夺我们的荷包。”

“……”

她一想到徐回无语凝噎的样子,嘴角就扬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从我私账上出,你们拿双倍补贴给自己。下回她抢的时候,不必太顺从,略略反抗做个样子。她……只是不痛快。”

这就没意思了。

心思被洞悉,这小小的发泄再无从取乐,于是这天夜里,她回来得很早,往日这个时辰,徐回还在练剑,并未打坐。

她设计了一个满是匠气的桥段。料想夜里视物模糊,院中只见梨树横斜,花影重重,她悄悄走到他身后,一如年少时的捉弄。等剑客警觉回头,倘若他及时收剑,那双眼睛里定是惊怒后怕,颇为动容。

如果他没有收剑……

那她真得了解脱,又能彻底将他枷锁。

两全其美。

但院中静悄,月色梨花溶溶,唯有一丝寻常人难以分辨的血腥气与白药气味,远远地叫她察觉。

她径直穿过庭院,推开正房的大门,只见蒲团上没半个人影。

又进里间,床榻无人,纱帐空荡荡地飞扬。

她眼神一凝,走过去,一扯开障目的纱帘,低头就看见徐回倚着床腿,箕坐地上,衣衫半褪。四肢、胸腹和肩膀一圈圈地缠着白棉纱带,俱染着血迹,鬓边的汗珠细密。

一见她来,又露出那无可奈何,避之不得的神情,头抵了墙,闭过眼去。

她笑了一声,颇有嘲笑意味:“躲这里,觉得我找不到?”

青蘋蹲了下去,朝他身上捱过,细细端详他的伤势,却发现他已得到了很好的包扎和处置,甚至还有正骨的痕迹。

心跳突然在耳边了,四肢百骸翻涌起的不甘酸得泛出泡沫。

她预感自己又要发病了。

她扳过徐回的下巴,努力平心静气,轻言细语,“你宁愿找旁人医治,都不找我吗?所以,躲在这里,是怕我发现你给别人治过了?”

徐回发热了,看她的目光钝重,透着费解,最后还是摇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嗯——”

一声闷哼。

青蘋的拇指朝着他心口上方寸余的剑伤,狠狠一钻。

“这都没崩裂开啊……”她愈发凑近了,像要钻进他怀里,仔细端详后,目光渐渐凝霜,“原来包扎的是药王结。你和药王谷的谁见过了?谁脱了你的衣服?谁摸过你的身子,谁拧过你的骨头?”

她想到应汝意的旧事。

徐回咬了半晌的唇,才捱过去这道指劲,他喘息着问:“你想怎样?”

青蘋拿了把剪子,将他全身包扎好的纱带俱剪烂了。

这剪子倒很锋利,遇到浆黏着的血肉也一往无前。

都是药王谷的医术,她也没比前一个包扎的人高明,只是让他重新皮开肉绽一次,裹满她的纱布。

徐回额头上的汗珠变得豆般大,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只要不是突然地袭击,他都能忍,于是一声都不吭地看她换完了全程。

她在包扎的时候,渐渐地专注,于是重新变得平和,垂眸间沉静如旧。

他见青蘋平静,身上的苦痛也减轻了几分。

她甚至能随口聊聊天,且不是满口情爱地逼迫:“切口轻重不一,锋刃不同,很多人吗?论剑大会现在允许群殴啊?”

徐回说:“剑宗的七剑五老。”

她头也不抬:“打赢了?”

“赢了。”

她打完最后一个结:“那如今是徐宗主了。要回寒山?”

徐回摇头:“……我不想。”

一说这话,他又惹她高兴了。

青蘋满手鲜血和药粉也不擦,搂住他脖子,欢喜道:“想通了,跟我走,对不对?”

和她说不通,徐回索性不回答了。

可她还是又犯起病来。瓶瓶罐罐变成了满地碎瓷,棕褐的药粉散落一地,连刚拧好的胳膊也给他卸了重装一次。

血是他流的,肉是他烂的。

她却伏在他伤痕累累的大腿哭个不停,眼泪渗进伤口里,一时不知比她的哭声,哪个更似万蛊噬心。

“阿蘋。”

他气若游丝,仿佛只剩一口气了,“和你在一起,真的很痛苦。”

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好痛苦。”

发热让他昏昏沉沉,目之所及,只有她随着抽泣起伏的肩背,他抬起手,顺着她的脊背抚捋,“不是说你医术太烂,诚心折磨我……你现在的医术高明极了,再怎么刻意重手,也不如你初学时折磨我。那时,你动作再怎么小心翼翼,也叫我分筋错骨,痛得忍得大汗淋漓。”

“我是说——”

“我是说,”他的鼻音漫了上来,以致重复了几遍,“只要我想和你在一起,一切就会无比痛苦。我们订婚时,得知你天不假年,我痛苦得恨不得以身代之,虽然……后来也算做到了。”

“后来你嫁给了别人,那滋味……哈,如何能言?

我承认,重逢后是我招惹过你,我明知世俗不可逾,伦理不可越,却还是做了那么多暧昧不明的事。

——一半是我情难自禁,一半是难忍妒忌,刻意为之。

“我难道不知道靠近你,帮助你,会被误会吗?

我难道不知道,不该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走到你面前吗?

我难道不知道……本该推开你吗?”

他想起那些纠缠的时日,好像有恨如海,饮之不尽:“……我好痛苦,阿蘋。我真的好痛苦。

那时靠近你,如刀割喉,离开你,似火烧身。

唯一叫我安宁的,只有荆江溺水的那几日,做了云房真人编造的一场幻梦。”

“可你也非要闯进来,把我拉回无间地狱——我是遭了天谴吗?”

他复问,“我是遭了天谴吗?”

力竭难支的身体被拉进柔软的怀抱。青蘋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没事啦,以后……”

“没有以后,”他说。

“我想,大抵是我的问题。

命犯华盖之人,只要一动情,就是妄念。

……就是不配。

这三年,在水牢中,只要想起你,我就痛得想死。

直到放弃期待你的那一天,我终于拿起了剑,有了杀人的意志。

我杀了高涧,走出水牢,寻一处洞府,重修大道。

你重生了,我的尘缘也尽了,如此很好,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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