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想让我痛苦呢?”
禁锢他的怀抱颤抖了起来,落在衣袖上的眼泪,是深浅不一的两行。
等他眼泪流尽了,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青蘋仍然油盐不进,哽咽道:“我不走。”
她听见徐回肺腑里传来一声叹气:“你要走。你不是想知道,是谁给我包扎的吗?”
徐回说:“是重泽。再过半个时辰,他要过来给我换药了。”
青蘋身子一僵。
“你和白芷的恩怨难清,不好同药王谷的人见面。就算是重泽信你,他的性子,也很难在辛决明面前掩饰。”
他说,“辛长老晓得了这个故事,恐怕后果难测。他能接受白芷竟不是一个纯善的人,且顶了你的身份嫁给徒弟的夫君吗?恐怕他不接受时,你将首当其冲。更险恶些,或许他已经是白芷的眼线了。
“当然,你来决定,你要和重泽见面吗?”
她当然不想。
延陵河滨,酒肆勾栏鳞次栉比,灯火通明。
一听重泽两个字,她就把手头的徐回扔了。
她更见不得师兄。
一想到要将这些年受的苦楚,师门的污糟,摊在重泽面前,她就受不了。
无论他信与不信。
逃太快了,连钱袋也来不及带,买不得酒水,只得沿河踱步,被冷风吹得酒醒。
虽然爱发疯,可她又不是真疯,只不过是一意孤行,要勉强个结果罢了。
踽踽独行,很难不一遍又一遍地想。
和她在一起,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其实她爱着徐回,且选择他的时日,也颇艰难。
反而于她而言,最好的、最安逸平静的日子,是住在横绝岭下。
在人人爱戴她的小村庄里,她不知他何时将至,却笃信他会来,将期盼融入了生活之中,把他当成势必会出现的人讲给所有人听,所有人都陪她深信不疑。
忽而有人提醒:“夫人,当心脚下,这栈板缝隙宽,容易跌下去。”
她蓦然驻足。
原来不知不觉走上连接沿河画舫的浮桥了。
一抬眼,辄见对岸玄机楼的东楼水榭,辉煌气派。
……那跟前的画舫,岂不就是?
她的目光想落到绣字的锦旌上,奈何一个男人的身影却格外抢眼。
她走到他身后,直呼其名:“应无尘。”
应无尘直愣愣地看着桃花画舫的入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向青蘋:“……前辈?”
青蘋说:“斯人已逝,你还来这种地方,就显得其心可诛了。”
弱衣之死,徐回强行把应无尘几个捞了出来,玄机楼那边就不了了之,听秦空谷说,最后官府找到萧闲月头上索了一笔银子才了事,为此,萧闲风被关了一旬的禁闭,连论剑大会也没参加。
“不是,”他倒没有逛花窑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几分凝重,“我看到萧闲风进去了。”
青蘋道:“行,跟踪是吧,饶我一坛酒,我帮你一程。”
他有些不太情愿:“怎么帮?”
“迷幻散、蒙汗药。哦,还有迷梦蛊,不过我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一看到它就想到不愉快的事,有点恶心。你要哪个?”
应无尘很难不动心:“……先跟着,到时候便宜行事。”
两人走进锦绣堆中。
应无尘先前在这为弱衣一掷千金,又长了一张俊俏的脸,想低调跟踪都不行,一进去,一群倌人喜笑颜开迎过来,嘘寒问暖,说起弱衣一会儿陪哭一会儿赔笑,好说歹说,才求各位姐姐放他清静。
他问:“我方才见玄机楼萧大公子进来了,以前倒没见过他。他是常客?”
捧着槟榔的妹妹唾了一口红茸,道:“不曾呢,也是近几个月破天荒的头一遭。以前倒是来得勤。”
两个“以前”好像不一样。
青蘋问:“以前是多久?”
那女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半年吧?”
她觑了一眼应无尘,似是觉得斯人已逝,现在讲出来也没什么,“其实,萧大公子以前也常来找弱衣姐姐,后头不知怎么,渐渐淡了,许是家里严了。后头有了应公子,她觉得这事不好,不对你讲,也不许我们说。”
应无尘语气沉了一分:“那他现在找谁?”
“今天倒是还没点倌人呢,”她有些被吓到,“只要了‘倦寻芳’隔壁的雅间‘忆秦娥’,一些酒菜。”
又乖巧地转了话题,“公子现下要在哪里休憩呢?”
“倦寻芳……拨给别人了吗?”应无尘有点怔怔。
那是弱衣以前的屋子。
她摆摆手:“还没有,主事说弱衣姐姐刚走,有些客人忌讳这个,先放个一年半载。”
他说:“木桃,我要倦寻芳。”
又得一阵唏嘘,满座皆称情种。
木桃将把他们送上去没多久,门口又多了一对衣着华贵的男女。
先前的应公子,带着女伴,却很疏远,一前一后地走,甚至有点拘谨,仿佛跟着个长辈似的。
这对倒不同。
锦袍官靴的男子,气宇轩昂,眉眼分明英武,却总有一股戾气,低头看向揽在怀中的白衣夫人时,却是轻言细语,近乎乖巧讨好。
那女子相貌平平——倒也不能说平平,是清丽的,却总觉得仿佛水中的涟漪,看一眼,转头就消散在记忆里了,惟独有一种悲悯的神色,叫人记忆犹新。
在这种地方浸淫已久,木桃也算识人有术,晓得这对男女必有大来头。
她噔噔地下了楼梯,笑脸相迎。
心中却想,真是世风日下,现在来喝花酒的男人真是越来越变态了,一个个不带着夫人,就带着女伴,真不知要玩些什么把戏。
那夫人开口就是:“我要找弱衣姑娘。”
她说弱衣已死,这观音般的夫人神色却微妙,她的眉眼仍是慈悲的,说的话却有些刺耳:“……这么快?”
对方也要包下倦寻芳时,木桃更是差点没忍不住“啊”了出来,意识到失态后,连忙解释:“夫人,实在对不住,倦寻芳已有贵客了,您看不如……”
这年头,死人的屋子也变抢手了。
“哦,”夫人颇有些失望,“那不必了,我们在楼下闲饮几杯即可。”
木桃忙不迭地引他们入座,好奇地叫她多嘴一问:“夫人和弱衣姐姐是旧相识?”
她招致了男人的一记眼刀。
仿佛黑云摧城般的压迫感,叫她斟茶的手抖个不停,觑见男人拇指上的龙纹扳指,更是心如鼓擂。
好在那夫人倒是很温和:“是旧相识。半年多前遇到过,颇有缘分,她……很像我一个走丢的女儿。”
木桃觉得惊奇,却不敢再搭话了,倒完茶就忙不迭地告退。
“姐姐,”男人抬起头,略有些不满,“你怎么能把一个官伎和青蘋相提并论?”
“像啊,真的很像……”女人转着茶盏,若有所思,“她的体质,她的八字,她的岁数,都和青蘋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无限难过,“可惜,又失败了……她竟死得,与我算好的时辰不一样。青阳,我好想青蘋。”
李青阳一顿,没有接话,假使他说“我也想”,好像有一点问题。
“你对她肯定还是有感情的,”白芷倒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这个。就算你爱她,能多过我爱她么?她是我的另外半条命啊……”
她真说得伤心了起来:“要是青蘋还在的话,我何至于将希望寄托到这延陵城中。”
青蘋给她续上的寿元,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李青阳握住她的手:“姐姐,我们会找到她的,我让龙隐卫在追查,各地有眼线的衙署,也在打探。上穷碧落下黄泉,总要将她带回来。”
“……回到,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