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茶饮尽。

白芷忽而悠然启唇：“弱衣已死，怎么会有人不嫌晦气，还要包下她的屋子？莫不是她那负心情郎，等人死了倒是回心转意了？”

李青阳说：“姐姐若是好奇，我们去看看就知，左不过闯个门的事，这小小延陵城中，也没什么大人物。她的住处在哪里？”

“也好，替她打扫一番，也免得留下首尾，”白芷眨了眨眼，“那地方，好像叫做……倦寻芳？”

倦寻芳阁中，先前打斗的痕迹被抹去，陈设复旧。

应无尘扶桌落座，却摸了一手薄灰，想来花魁死了，主事也不会安排人打扫，真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他眼圈又红了，落到青蘋眼里，却难以动容。

她说：“要真这么喜欢，却不早给她赎身，还招惹上裴芝芝。藏在心里的喜欢有什么用？别说是你胆小，呵，你们师门一个比一个胆小，就连你师父，骨子里也……”

应无尘终于明白，秦空谷口中，师娘会犯病是什么意思了。

他谨记师弟的提点，莫提少提徐回，如今她自己提起，更不要接话，要么顺坡就驴，要么转了话题。

应无尘及时打断：“是她不愿意。”

青蘋恨意稍收：“哦……她心里有旁人，不是你——难不成，是萧闲风？”

他回得生硬：“我不知道。”

嘴上说不知道，脸色却变难看了，心有猜测，渐渐朝东壁的墙附耳去，一墙之隔，就是萧闲风包下的忆秦娥。

青蘋也倚墙抱臂，低声问他：“你跟踪他，到底想干什么？”

应无尘说：“当日醉酒，我脑子不清楚，又逢她横死，悲难自抑，回头想来，他非要把弱衣的死推我身上不可，大有问题，恐怕不只是为裴芝芝吃醋的缘故。”

他目光一暗，“真是他下的毒手，我必为弱衣报仇；若他不是，可他既是弱衣等而不得的那个人，我也要送他下去一并陪葬。”

青蘋听这意思，萧闲风大抵是没办法竖着出去了。

可倘若他今日杀了萧闲风，于情于理，玄机楼又岂能善罢甘休？且人家是这届论剑大会的东道主，就算现在当家的萧闲月与这个不着调的哥哥不对付，为了颜面也不会放过他。谁家不是关起门来内斗，对外护短？

又是论剑大会，又逢情仇，且也要去主办的东家闹事。

她不由想起了徐回为了她在云梦山庄杀人夺花。

徐回的剑法，能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后依旧杀出重围，但应无尘就未必了。

且在寒山那边，徐回虽压住了剑宗众人，勾销了高涧的命债，显然累代恩怨难消，许多人仍是口服心不服。应无尘作为徐回的徒弟，一旦捅了娄子，将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面临的惩罚，恐怕不比当年的徐回轻松。

青蘋不由点了这个情种一句：“可你要知道，她身体早就中毒了，她本是必死的。那毒药，到底是谁给她下的？”

“……什么味道？”

应无尘显然不是很想和她谈论弱衣的毒，倏然切了话头。

确实有一股烟火和木头的味道隔墙而来，若隐若现。

青蘋说：“亏你还是寒山弟子，连伏灵降真香也闻不出来。”

这是送灵常用的香。

“……今天是弱衣的头七。”

应无尘怆然泪下，眼泪落到下颌时，他猛地抬头，压低的声音更显得咬牙切齿，“倘若他问心无愧，怎会来此处烧香？我定要取他首级，祭弱衣坟前——”

他要去抽剑的手蓦然停住了，整个人一滞，只有眼珠能转动过来，死死盯住青蘋。

青蘋说：“别瞪我。我不想拦你，只是怕你有去无回，再没人跟我说那毒的底细，你和我讲完，我就给你解穴。”

应无尘闭上眼睛：“前辈，你是怕我连累师父，对吧。”

青蘋坦然：“并不。你杀了萧闲风，徐回重情重义，必会庇护你，如此，寒山内部又要分裂，外面的云梦和玄机楼对你们师徒不满，也将趁虚而入。你师父与剑宗群战，一身是伤，内力未复，再遭内外大乱，宗主位置大抵是坐不稳了，那不是被我捡了便宜？最好打得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我拖走。”

她是纯粹好奇，那能叫活人腐烂入骨，而外部气色如常的毒药是什么。

应无尘：“……好吧。”

情种讲故事，大多拖沓，应无尘就似这般，一定要从开辟鸿蒙说起。

应无尘也是世家子弟，无意科举明经，苦为父亲逼迫，恰逢机缘巧合拜徐回为师，他就拿起剑闯荡江湖。

他的堂姐听说，便遣他去药王谷给同门师妹送点儿香药，也就是，裴芝芝。

“……等等，”青蘋蓦然打断，“你堂姐的师妹是裴芝芝。你堂姐是应汝意？”

见她冷笑，应无尘摸不着头脑，忍不住问：“这又和师父有关了？”

她不是实行连坐的人，遂摇了摇头：“没什么……你继续说。”

裴芝芝对他一见倾心，即使萧闲风献媚于前，也不为所动，反而走哪都拉着应无尘，跟着萧闲风游山玩水，结交四方，直到延陵。

那是风荷舒展的季节，应无尘闲来垂钓湖上，倏而鱼钩沉甸，他扬起，却是一朵被人折下的粉荷花。拿起要丢，碧波银浪里，顿时浮起一名红纱贴身的女子，仿佛锦鲤所化，容光绝艳，叫他手里的粉荷倏然坠下。

她笑盈盈接住，眉眼婉转间，风流无匹，道了句谢谢公子，又浮莲花浪去。

他四处寻访，才晓得她是江南教坊魁首，桃花画舫主人，弱衣姑娘。

应无尘跑遍全城的银号，当晚拿着能赎十个她的银票，走进了倦寻芳。

被拒绝了。

后来，自是情种夙愿难偿，一掷千金，软磨硬泡，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花魁的闺中密友，天天听她醉后哭诉薄幸负心郎。

弱衣从未说过，这个让她早已委身，却不敢对人言的男人是谁。

但他其实早有隐约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