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于未央宫中寂寂相对，秦赫看着她，忽然道：“我亦曾为私情左右。”

薛明琬动了动嘴角，并不相信他的话，只秦赫既这样说，她也没有反驳，只听他继续道：“我父亲死于鞑子之手，死状惨烈，连全尸也不留，母亲则在受惊生下思涟后血崩不止，为免受辱以珠钗刺喉，只教我先带思涟走......我掩埋了她尸首，带思涟回到长安后求先帝为父亲做主，先帝虽哀痛伤怀，却要我务必忍下家仇，君无敝欲，法无私恩，即是如此。”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纵先帝如此劝我，我也是决忍不下来的，所以鞑子要我出使，明知是陆氏背后推动，我也遂了她意，应了去漠北出使之命，我那时想的，是纵使鞑子是设局杀我，左右我是同爹娘死在一处，至于什么江山社稷，江山社稷也及不上我的气性家仇。”

睿王身死时太宗唯懿王一子，先是国失良将，又是国本空悬，为时局计，太宗自是要以求和为上，且文武张驰俱乃为君之道，便是秦赫前世处境威望胜太宗许多，他也未尝没有对江南士族服软，乃至于要舍出自己的嫡长女，只她确实不知他还曾有如此孤绝炽烈的时候。“我到鞑子营中拿回了父亲的头骨，又借你父亲和肃国公除了陆英，我以我做筏，是知唯有如此才能教先帝处置陆氏，因那时我的性命贵重，上了称，没有千钧便下不来，他知我算计，我亦知他犹豫，因而那年之后我们再不复从前亲厚。”

“你当时不过八岁，却能有这般算计，先帝如何不叹谓你胆识，为父母之仇如此，亦可见赤城孝义。至于我父亲，官位诰命，你也未曾短了他，他实不必忿忿。”

“若是今日之我听闻一八岁童如此，我亦深叹他胆识，可这样的事，如今的我是做不来的，便是教我回到八岁那年，也未必再敢涉险了。”秦赫却道，薛明琬侧眸看他，见他眼中亦是迷茫之色，她心头忽然有细微细碎的颤动，她知晓他正向她袒露自己的真实内心，这是信任，亦或是恩宠，她不想接受，却也不会拒绝，“八岁的我一腔孤愤，只欲雪父母之仇，如今的我却能知晓先帝为何不许我冒险，又为何优容陆氏，若我八岁时当真死了，便真没有报仇雪恨之日，更况论大业了。”

“我已非从前心性，亦不会再为珍爱之人犹疑踌躇，只我纵不会再因私情左右行事，也不能因我之故牵连无辜，那并非我曾经期望之事。”他终于长叹道，“你说你是肉体凡胎，有七情六欲，我并不觉得失望，也并不觉得这是妇人之仁，甚至觉得......欢喜，因你愿为母亲抛却性命荣辱之心，正是我昔日失却如今却仍然敬重的存在。”说到这处，他才似又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他解开自己的衣袍，露出他左臂那道经年仍狰狞的伤口，薛明琬微微一窒，即便是肌肤之亲时，秦赫也从未将这一伤处袒露过，“你在意的人，爱护的人，我皆会如你一般真挚维护，而若我仍如今日这边为一时之愤行暴戾之举，你也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听从你的谏言，也绝不会为此愠怒。”他顿了顿，郑重其事道，“朕以帝业誓。”

薛明琬不语。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曾见过他对他偏爱之人予取予求的样子，可即便是顾煊，秦赫也绝不会这样对他许诺......是因他今生未曾亲朋离绝，是以心肠未冷硬，还是今生的她于他而言到底与前世不同？

秦赫一直等待着薛明琬回话，他是地位更尊崇的一方，此时却是他忐忑不安，等待薛明琬的答案。许久之后，他才等到薛明琬轻轻点了点头，他终于长舒一口气，于欢喜中将她轻轻拢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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