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西秦来访兹事体大,兼之西秦商路同安西军部干系密切,故李登及施承毓等安西部将亦入京面圣,秦赫久未见旧友,自是想多同他们待些时日,又知晓她和薛意初姐妹情深,便特赐了永康郡夫人可在上林苑长住。
这称得上是隆宠,但也算不上出格,只这算是秦赫待她的诸多“恩宠”中难得真教她喜悦的,故她确实开心了许多。知晓薛意初回来,虞氏亦早早在她所住的牡丹台候着,一别经年,薛意初仍是琼姿玉貌,只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之色,在虞氏抱着她痛哭时亦只从容温婉宽慰,不似昔日在母亲怀中撒娇撒痴的女孩了。
好容易哄住了虞氏,薛意初才同薛明琬入了内室,见薛明琬似有犹疑,她倒是直言道:“我知晓你想说什么,将军去岁确实生了个庶子,另一位妾室也有了身孕,待这次回去,应当便要生了。”她顿了顿,“莫要替我委屈,那两个妾确是我替他纳的,那年我生阿杳难产,险些没了性命,那时我想着若我就此归了西天,不知你和母亲得如何伤心,是故怎样都得撑着一口气挺下来,虽是上天垂怜教我存住性命,我往后却也不愿再去鬼门关走一次了。”
薛意初去岁写信来时确说是她为李登张罗纳妾,只薛明琬总觉得是她不愿她和母亲在长安担心,是故才在信中粉饰太平,现下听她亲口承认,虽知是她心甘情愿,她却仍觉心头堵塞:“你已为他诞下一子一女,算是后嗣有继,便是真教他不纳二色,你是我姐姐,肃国公府也不应有二话的,大都护最得陛下信重,本应深知帝心。”
深知帝心,秦赫身为帝王尚且空置六宫,李登这做臣子的如何守不得身,只想起从前的关节,薛明琬此言出口后不免有些后悔,薛意初神色微滞,却也没有点破,反倒推心置腹道:“若是少年时分,我怕是真会倚仗后族权势压着肃国公府一头,现下却是觉得坚贞敬爱与否,原也不在后院子嗣上。”她看了薛明琬一眼,嘴角忽带了几分讽刺冷意,“父亲至今未纳二色,可你当真觉得这是爱重母亲的缘故吗?”
当年事发时薛意初并不在京城,数月后才辗转知晓母家变故,她素来柔弱,得知此事后却是坚决支持父母划清界限,也决计不肯听旁人规劝。
薛兆琯虽与虞氏和离,却既不再娶,亦不纳妾,旁人纵是知晓昔日之事,见他如此自拘亦情愿把他往好处想,还有好事者从中撮合虞氏同薛兆琯复合,只薛明琬得知风声后便直接召人进宫敲打,才无人敢再提此事。
“不过是自怜自伤,徒教自个儿感动罢了,只这世间之人多临水自照者,才各个都共情于他。”薛明琬亦冷声道,薛意初垂目,面上却落了几分寥寥之色,“正是如此,既舍不下荣华富贵,又图个坚贞不移的名望,那如今这孤寂悔恨,也算求仁得仁,说到底,世间本无圆满之事,且看最想抓着哪头罢。”她想了想,忽又由衷笑道,“这‘圆满’二字,说是你如今情状倒也不为过,想来定是你前世修了泼天的功德,今生才圆满至此。”
圆满,圆满吗?
这样的说辞自她嫁与秦赫后便时常听闻,起先是道她家世不显却一跃而成一国皇后,后又歆羡她得皇帝宠爱敬重,不似昭明皇后背弃家门随帝征战出生入死,也能教帝王为她共议政事、空悬六宫。
这是难得的福气,是历朝历代皇后宠妃皆可望不可得的圆满,内外命妇朝拜她时常常如此恭贺,也以为她定然为此自得,只内心深处,她始终觉得这份难得的福气不该在她身上:若秦赫原是可为妻子退让至此,为什么不能把这份爱重给薛意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