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走到顾煊面前径直坐下,拂袖笼住他,顾煊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须臾意识到不对想要松手,却发现手腕为他死死握住,却是再挣不开了。
他仰起头,正对上明帝似笼着层云蒸雾的眼睛,他鼻子一酸,攥紧他胸前的衣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他见惯了这双眼睛以漠然疏冷的神态注视着芸芸众生,但他从没有这样看他,他相信他是不同的,是被他例外偏爱的,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也只是他平衡朝局的棋子,是他寄托宠爱的工具,既然是棋子和工具,他就随时可以被他轻易舍弃,他最后也确实舍弃他了。
他接受了他不够爱他的事实,接受了他给他安排的命运,可他还是想问他他算什么,如果他不听他的话,不做他安排的事,他对他还会像曾经那样纵容吗,他还会将他视作最珍视的人吗?“我从没有恨过你。”许久之后,他才止住泪水,明帝默然,不可否认的是,在得到这个答案时,他心中仍然有着如释重负的欣喜,在他曾经放弃或失去的所有东西中,顾煊的爱和敬慕所带来的慰藉是他最后舍弃的,他原本也以为自己会永久困在顾煊的恨意中,“我想要恨你,我也曾经真的以为我恨你,可我根本没有恨你的能力,我只是恨你不够爱我而已。”
“是我的错。”明帝叹息道,长期以来,他在顾煊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他以为顾煊受得住,顾煊也甘愿去受,可他一开始就不应该让顾煊去背他的因果,有时候他甚至想,若顾煊软弱平庸些,或许他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只这样的念头转刹而过,他清楚顾煊并不是甘于平庸的人,只是有些苦头和两厢难为的死局不该是他受。
“留下来吧。”明帝忽然说,他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背脊,却不由有些恍惚,他脊背上的肌肉此时健康而饱满,而非如记忆般只有嶙峋的骨头,“我知道我曾经做错过一些事,是那些事情把你逼到后来的地步,但现在,那些事从不曾存在过。”
这一次不会有国本之争,不会有他身陷胡营的六年时日,他母亲也尚在人世,他曾经期望的给顾煊的人生,生前位极人臣、死后万古流芳的人生,这一次终于可以原原本本地交到他手上,可顾煊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您想要我做什么,从小到大,我一直学着您教我的事,走着您指给我的路,就像追着我头顶的太阳,可我的太阳现在不在长安了。”他仰起头,认真道,“我不在意功名利禄,我也不在意血海深仇,但我想去他的身边,我回来就是为了去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