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感涌上心头,我开始抬手扇自己巴掌,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
我这前半辈子很命苦。
父亲嗜赌如命,家中为数不多的积蓄被输得精光,他还时常醉醺醺回家发酒疯家暴我和母亲。母亲早已身心俱疲,却担心年幼的孩子无人照料,选择了默默忍受,幻想着丈夫能够浪子回头。
母亲这样想了十年,她用着柔弱的肩膀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
高二那年冬天,母亲总胃疼,起初她只当是老毛病犯了,随便吃点止痛药对付。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疼得直不起腰,被紧急送往医院。当我看到诊断书上“胃癌晚期”那几个字时,顿感天都塌下来了。
父亲依旧沉迷赌博,对家里的变故不闻不问。我选择在高三最关键的时刻选择辍学,一天打几份工,只要有钱我就拼了命得干。
可即便拼尽全力想要挽留着母亲,最后她却还是去世了,自己还欠了一屁股债。
其实我一直都明白以母亲的病情不可能治好了,可我就是害怕,我怕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我对我好的人去世了,就没有人爱我了。
也就在第三年,我遇见了陈潞言。
这个世界上,第二个爱我的人出现了,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母亲的葬礼很冷清,总共不过十几个人。来的大多是母亲娘家的亲戚,他们看父亲的眼神满是恨毒,连带着扫向我的目光也满是嫌恶。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母亲当年不听劝执意下嫁,如今这般结局,可不就是自找的报应,都是自找的。
“你爸呢?”
二姨妈突然扯住我的袖口,浑浊的眼泪在皱纹里蜿蜒。
我喉结动了动,盯着地面某处裂痕,声音很轻道:“......不知道。”
“不知道?!”
这句话好像是点燃怒火的引火线,二姨妈的尖叫声在空荡的大厅炸开。
“他老婆咽气了,现在他人倒好,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要不是他天天不着家出去赌,不务正业,能没钱给你妈治病吗?”
她突然捂住脸号啕大哭,指甲深深掐进鬓角的白发,哀道:“姐姐啊姐姐,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这就是报应,活生生的报应啊!”
话音未落,旁边的表哥慌忙拉住情绪失控的二姨妈,可她还在挣扎着嘶吼道:“还有你!”
她突然转向我,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骇人:“要不是你妈舍不得你,早该离婚了!”
“现在落得个病死的下场,都是报应......她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都是你害了她,你害了她啊……”
“妈!你说什么呢!”
表哥厉声呵斥一声,他赶紧捂住她的嘴,转头对我露出尴尬的笑,“小渝啊,我妈就是太伤心了,说胡话儿呢,你别往心里去噢。”
说完,男人就推搡着把二姨妈往休息室带,“你先出去透透气,等她平静些......”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刺骨的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
我穿着僵硬的黑西装,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打火机金属轮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烟雾混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靠着冰凉的柱子慢慢滑坐在地。
那些的话像带刺的尖刀,死死捅在心脏上。是啊,父亲是母亲的报应,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当年我妈能狠下心离开,她也不至于落个这样凄惨的下场。
我将烟头按灭在墙角,几道黑影突然从巷口涌了上来,团团围住。
为首的黄毛嚼着口香糖,耳后青色纹身随着吞咽动作若隐若现,身后四个壮汉如同移动的肉墙,将狭窄的巷道堵得严严实实。
“哟,这不是闻渝吗?”
黄毛甩了甩染成枯草色的刘海,似笑非笑看着我,“你那欠我的钱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还啊?”
“我上周刚把本金转到你卡里。”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墙,镇定开口道,“银行转账记录都在呢。”
“本金?”
听到这话,黄毛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笑声,从怀里抽出皱巴巴的合同甩在我脸上。
纸张划过身旁,重重砸在地上。
我展开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反复扫了两遍,心脏突然坠入冰窖。
最后一行用最小号字体印着的违约金,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足够让我下半辈子来还的金额。
特么的完全是天价条款。
照这样利滚利,利息我下辈子都还不完。愤怒冲破了理智,我一把抄起合同甩在黄毛脸上。
眼前四五个壮汉自己肯定打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猛地站起转身朝着巷口狂奔。
“妈的!闻渝!”
身后还能听见传来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愣着干嘛,追人啊!”
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当第三次拐进死胡同时,我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墙角堆积的垃圾袋被撞得四散开来,腐臭的汁水溅在裤腿上。
我刚想搬起身旁的半截砖用来防身,忽然间,两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死死扣住我的肩膀,膝盖重重顶在后腰,我整个人被按在又冷又硬的墙面上,动弹不得。
“接着跑啊?不是挺能跑吗?”
黄毛缓缓靠近,冷笑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跟我玩心眼?当哥白干这么多年高利贷呢!”
“那特么的你这合同根本不合法!”我挣扎着抬头,喉间泛起铁锈味,“我该还你的都还了。”
回应我的是一记凶狠的膝撞。
“利息?你当我是菩萨心肠呢!啊!靠你还的那点儿钱!呵我还活不活了啊。”
剧痛从胃部炸开,我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声闷响,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衬衫上。
两个壮汉架住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将我悬空提起,任凭黄毛的皮鞋一下又一下踹在腹部。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报警电话,不过并未拨通。
“你还想报警?”黄毛捏住我的下巴,腐坏的牙齿几乎要戳到鼻尖,“倒看看是你先见到警察,还是我先把你这副骨头拆了炖汤。”
咸腥的唾沫喷在脸上,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血雾,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我死死咬住舌尖保持清醒。
“你当初找我借钱的时候,我是看你一片孝心,于心不忍所以才借了你钱。现在你妈死了,你可别翻脸不认账啊!白纸黑字当初你签字的合同,你自己心急不看合同,怪谁?”
他假模假样,咂舌道,“你爸臭名远扬,那时候可没人敢借钱给你,要不是哥哥我好心啊,你妈也不会多活这么多久,不是。”
“你不该对我感恩戴德吗?”
黄毛歪着头打量,这张面色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蛋,喉结滚动两下,眼底浮起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是哥哥不给你机会……”
他故意拉长语调:“你跟了哥,那点钱就当我送你,哥不缺钱。”
我被甩到墙角,嘴角还挂着血渍,闻言却扯出个轻蔑的笑。
腥甜的血沫混着口水啐在黄毛脚边,声音虚弱却足够清晰,我道:“你做梦。”
“你这种垃圾,下辈子投胎转世做个人,我倒是还可以考虑考虑。”
“不识好歹的东西!”
黄毛暴跳如雷,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扬起的巴掌裹挟着劲风朝着我的脸上扇去。
我整个人浑身脱力,本能反应闭紧了双眼,隔了好久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
路灯在视网膜上晕成惨白的光斑,一个颀长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面前。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精准扣住黄毛的手腕,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腕表,灯光映得黄毛扭曲的表情愈发狰狞,到最后的恐惧。
“陈、陈少?”
黄毛的声音瞬间软成烂泥,额角冷汗顺着往下淌。
被钳制的手腕传来骨骼错位的脆响,他却还是强扯出讨好的笑:“您怎么在这儿?”
“在这躲闲抽根烟的功夫儿,都有老鼠来打扰。”男人的嗓音低沉,轻轻一甩,黄毛踉跄着后退两步。
他慢条斯理掏出丝质手帕擦拭手指,仿佛方才触碰的是什么脏污之物。
陈潞言猝然回眸,墨色瞳孔扫过蜷缩在地的男人,眼球微微一缩。
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黄毛陪着笑倒退三步:“是我们不懂事!打扰到您了,我们这就滚!”
我看着男人的侧脸,清冷淡漠。
赫然是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陈家独子,江城商界最年轻的掌权人。
陈潞言叫住了他,冷声问道:“他欠你多少钱?”
黄毛张着嘴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把天价条款砍了一半去:“啊,三、三十万......”
他的目光在我和陈潞言之间来回逡巡,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方才还嚣张的神色瞬间化作谄媚:“他啊!要是陈少的朋友,那就是我朋友!钱不钱的......”
“一码归一码。”
陈潞言打断他的谄媚,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垮地夹着香烟,漫不经心划过打火机的开关。
“啪”一簇火苗猝然亮起,映得男人那张俊美无瑕脸愈发凌厉。
他微微垂眼,将火苗凑上烟蒂,火星明灭间,烟雾缓缓漫出。
火光跃动间。
男人垂眸又一次看向蜷缩在墙角的我,那双总是写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暗潮。
像是在确定什么……
陈潞言指尖在转账界面轻点几下,手机到账提示音响起的刹那,黄毛的表情僵成了石膏像。
似乎是怎么也联想不到一起的两个人,一个是豪门阔少另一个则是毫无背景实打实的穷小子啊。
“以后别来找他了。”
陈潞言吐出一口烟圈,漠声道。
“陈少放心!您的人我绝对......不不,我以后一定绕着走!”黄毛笑着点头哈腰道,立马带着手下灰溜溜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我虚弱地微微仰头,望着眼前西装笔挺的男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对于这张脸可以说是毫无印象,明明从未有过交集,这陈家少爷为什么要出手相助?我们并不认识,见面就替我还了债。
实在难以理解,我想不通。
“你还起得来吗?”
陈潞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漂离的思绪。
“嗯......”
我咬着牙撑住墙面,刚一动弹就疼得眼前发黑。肋骨断裂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钢针在血肉里搅动。
下一秒,我突然腾空而起。
“你干嘛!!”
“放开!放我下来!”
陈潞言手臂收紧,轻而易举将人打横抱起。西装面料蹭过皮肤,带着男人身上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
“不想摔下去就不要乱动。”
陈潞言低头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男人没再理会,经管我怎么折腾,他精瘦有力的臂膀稳稳当当托举着我,往前走出巷子。
他动作不是轻柔的把我放到了车后坐,迈巴赫后座铺着柔软的羊绒毯,我整个人陷在座椅里。
借着路灯的光,我这才完全看清了陈潞言的脸。
男人面皮白皙,五官清俊,高挺的鼻梁上有颗小痣,眼底深处藏着阴鸷,一副斯文败类的长相。
“你要带着我去哪里?”
“医院。”
医院。
男人全程陪同着我做完各项检查,医生说有两根肋骨骨折需要住院观察时,我道:“我不住院......”
话音未落,我就被陈潞言安排在了VIP病房的病床上。
陈潞言似乎清楚知晓着我的顾虑,我没有钱。
“我有钱,不需要你担心”
我垂眸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喉咙发紧,小心翼翼提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况且我们两个并不认识吧?”
我道:“我不想别人欠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最难还了。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良久,陈潞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需要你还。”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回应似道:“我认识你,如果你不想欠我人情,那你做我男朋友来还。”
“我当时还挺喜欢你的。”
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喜欢女孩,我对女生没有那样的感觉,而是喜欢同性别的男生。在高中时候还公开出柜说过自己喜欢男生,后来忙着工作忙着挣钱,根本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
我直直盯着他,陈潞言,江城上市公司继承人,有钱有颜,名校毕业。再看看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就这张脸勉强看得过去。
但是陈潞言说认识自己,我对于他却并没什么印象。
“为什么?”
“我到现在还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