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一点,寂静的夜将屋子灌得密不透风。客厅茶几中间蜷缩着一团小小的孤寂的身影。
桌子上,那张银行卡还在原地静静躺着,折射出惨白的光线,如同我此刻破碎又麻木的心境。
玄关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客厅里的人却恍若未闻。
刺目的白炽灯骤然亮起。
我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指缝间漏出的光晕里,男人修长的身影正逆着光朝我走来。
陈潞言西装革履的模样与屋内死寂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垂眸扫过地上失魂落魄的人,又看向那张格外刺眼的银行卡,喉结无声滚动。
“陈潞言。”
我缓缓抬起头,仰望着男人哑声叫了他一句。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冰。
陈潞言弯腰将我拦腰抱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陈潞言总是这样独断专行。
只要是他决定好了的事情,我就改变不了,也不容许别人拒绝。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再开口。
陈潞言沉默着弯腰轻柔抱起我,手臂稳稳托着膝弯与后背,脚步沉稳地拾级而上。
怀里的人气息微弱,他刻意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压得平缓。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叠在台阶上,绵长又沉重。
陈潞言将人轻轻放在床沿后,他依旧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向床头柜,从抽屉里摸索到药箱,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
男人半跪在地毯上,视线落在我渗着血丝的脚踝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用棉签蘸取药膏,顺着伤口边缘缓缓涂抹。我靠在床头,脊背微微绷紧,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男人身上。
看着陈潞言蹲在床边的背影,他小心翼翼托起自己的脚,看着他蘸着药膏细细涂抹的模样。
全程一言不发。
只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动容,酸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静静沉淀在深邃的眼眸里。
我看不清,摸不透。
记得我总爱在陈潞言下班回家后奖励式的亲吻一下,他虽然面上冷淡,却会默许这个亲昵的动作。
处理好伤口就在陈潞言转身欲离开的刹那间,我猛然拽住他的袖口,站起身踮脚凑上前去想亲他。
熟悉的雪松气息近在咫尺,可陈潞言却偏头躲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陈潞言不让我亲他。
这个细微的闪避如同一把重锤,彻底击碎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眼眶充血,泛红的眼尾泛着水光,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执拗般死死揪住男人的衣襟。
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快要碎掉了,我道:“陈潞言,你要订婚了,对吗?”
所以你不要我了吗?
所以才不让我亲你了吗?
所以这些都是真的吗?
这声音沙哑哽咽得厉害,带着压抑已久的绝望。
陈潞言背影明显一怔,僵在了原地,背对着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最终,男人只是轻轻抽回手腕。
“嗯。我要订婚了。”
“给我一点时间处理,好嘛?”
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情绪 ,语气都是那样的平静,毫无波澜。
只留两句话,再无其他。
陈潞言离开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床头柜上的相框。照片里两人相视而笑,此刻却像个荒诞的讽刺。
房门闭合的声音轻得近乎温柔,却重重砸在心上,震得生疼。
在这段感情里,我好像永远是被动弱势的那方,一开始被动承受他的爱,后来又要承受的冷漠疏离。
陈潞言永远自作主张。
我永远选择向陈潞言低头。
今晚,陈潞言没给出一个我想要答案。其实也好,陈潞言订婚了,我也不需要知道。
我也不需要一个他的回应了。
就当是陈潞言在三年前花三十万买了我三年的时间,现在就当还他了吧。
这有什么可难过的,其实也没什么的,或许没有陈潞言,我现在还不一定能还完债呢,也许我……还不知道在哪去了呢。
我不怪陈潞言,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就想到有这一天了。只是可能有些太突然了,我现在才会想哭,才会觉得有些委屈的吧。
我努力给自己找补个合适的理由:突然了,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难以下咽的消息。
那一晚我反常得失眠了,只要睁着眼就掉眼泪,一整晚都没合上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忍不住去想啊,想陈母今天的话,想着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到陈潞言晚上的冷漠决绝的背影。
他最后都不愿意让我亲一下。
是讨厌我了吗?
最后就那样头也不回走了。
我心里面不由自主胡乱猜想着。想东想西,最后我在想:“陈潞言在婚礼上是怎么样子的呢?”
温柔的,淡漠的,高兴的,不高兴?
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我们的婚礼,只是没有想到最后主角换了人。
第二天,我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细密的金网时,我将最后一件衣服叠进行李箱。
这栋偌大的别墅里,处处都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床头柜上的太阳花小夜灯,是陈潞言从欧洲出差带回来送我的礼物;阳台的花盆里,他亲手种下的薄荷,如今依旧长势喜人。
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陈潞言给我的那张黑卡依然躺在原处,旁边整齐码着他送的翡翠袖扣、限量款手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可却连碰都没碰过,都被陈列在这里。
阳台上,三花猫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蓝天白云。
我蹲下身,手指刚触到它柔软的毛发,猫咪就亲昵地蹭过来。
这只捡来的流浪猫陪了我们三年,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圆滚滚的毛球。
我挠了挠它的下巴,猫咪立刻舒服地打起呼噜,肉垫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小家伙,我要走了,你跟着我要吃苦受罪,你在这里儿好好的听话,我就不带你走了。”我笑着在小猫额头落下轻吻。
三花猫似乎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突然跳开,爪子勾住窗帘发出呜咽。
我别过头,将最后一件物品塞进箱子,一只丑丑的娃娃熊。
公仔熊褪色的绒毛打着卷,歪斜的眼睛用黑线草草缝着,我们去游乐园时,陈潞言花了二十个游戏币才抓上来的"战利品"。
这是唯一的。
陈潞言送的,我想带走的东西。
最终,我还是狠心转身,没敢回头看那团追至门口的影子。
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荡的别墅格外刺耳。
我最后看了眼玄关处的全家福,照片里两人相拥而笑,背后是烟火璀璨的夜空。
我们第一年过年拍的照片。
我抬起手摸了摸相框,不知道在想些啥,又小心放回了原处。
晨光正好照亮了离去的背影,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陈潞言这些年送了我很多东西,这房子,车子,表。
这些我都不想要,也不需要。
只有那只三花猫是我和陈潞言一起养的,我可不像某人一样冷漠无情,三年多少有点感情。
本来打算是带它一起走的。
但是想着它跟着我走的话,一定不会比跟着陈潞言过的好,最后也就没狠下心带走它。
我想着,豆芽儿起码养三年多,陈潞言应该不会狠心扔了它吧。虽然平时陈潞言不会主动和它亲近,我走后,应该不会不至于不管它。我们不都有三年的感情嘛,他不是说不爱就不爱了。
猫呢?或许看它可怜,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了吧,它很好养活的,给口饭吃就养活了。
我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用的衣服,和唯一个丑不拉几的娃娃。
出来后打了辆出租车,目的地是附近的银行。
路程大概十五分钟,车在银行门口稳稳停下。我攥着张银行卡,玻璃门映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ATM机的蓝光扫过我的脸,屏幕上"310,560.80"的数字在冷光里跳动,这是我三年以来工作的钱,没花陈潞言的钱,自己存起来的钱。
三十二万零五百六块八毛。
人情这个东西欠不起。
尽管和陈潞言在一起了,我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去享受这一切,我知道这些不是我的。我迟早要还的。
走出银行后,阳光突然刺破云层。梧桐树荫斑驳地洒在长椅上,蝉鸣混着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我坐在路旁的长椅上,无处可去无家可回,漫无所思地看着周遭的来往的人行驶的车辆。
忽然,有淡淡的茉莉香飘来。
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捧着喜糖盒在面前停下,她笑容满面道:“小伙子,看你坐这这么久,给你也沾沾喜气,我家姑娘今天出嫁呢。”
我接过那颗糖,糖纸在指尖发出沙沙声。突然间,我鬼使神差地提问道:“您不难过吗?”
你不难过吗?
女人望着远处装饰着气球的婚车,目光温柔道:“我刚开始的时候经常偷偷抹过眼泪呢。”
她忽然笑了,将一把喜糖塞进掌心:“后来想通啦,如果她过的幸福的话,那我就不难过了。”
“日子啊,就像翻书,翻过这页还有新故事,与其哭着翻,不如笑着看。”
蝉鸣声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
我朝着前方走去,进了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盯着货架上整排的红包,最终选了个印着并蒂莲的暗红色款式。
我将身上最后三张百元钞封好红包,将红包轻轻放在收礼台上,听着远处新人交换戒指的声音隐约传来。
默默在心里祝福了一声。
傍晚时分,我从家里面出来,攥着手机站在十字路口,屏幕冷光映得脸色愈发苍白。
父亲的话像毒蛇般还在耳畔嘶鸣:“陈家什么人啊,就算他要订婚了,你也应该敲诈一笔……你到时候去婚宴上闹,陈家拿出个几百万不过是九牛一毛……”
“我不去。”
简短的三个字落地,戛然而止的瞬间,脸颊便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巴掌带着风的力道狠狠落下,火辣辣的痛感像烧起来的火焰,顺着脸颊灼烧着。
我被打得偏过脸,额前的碎发滑落,遮住了半只眼。几秒后,我才缓缓抬起脸,眼眶泛红却没有泪,唇角的红痕与苍白的脸色形成刺眼的对比。
声音里带着隐忍,却依旧执拗道:“我今天回来就是告诉你,我和陈潞言断了,不会再有任何的可能了,你以后也别去陈家找他了。要不然以后,你也别想从我这儿再拿到一分钱。”
“你是在威胁你老子吗?”
男人怒火中烧,用着最恶毒咒骂自己的孩子,“你这样对你老子,死后没有好个好下场的,要遭天谴的,闻渝!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
我蹲在马路边上,按下拨号键,电话接通,我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轩哥,我现在没处去,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一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文轩突然间笑骂道:“来啊,跟你哥还矫情什么,地址你又不是不知道,记得我放钥匙位置吧。”
他挂断前还不忘补一句,“冰箱有酒还有吃的,想吃什么自己拿。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住噢。”
这熟悉的调侃让人鼻尖发酸。
徐文轩是知道闻渝这人的性子,不是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是不会开这个口的,认识起就倔脾气。
他这人,是个很要强的人。
深夜公寓的暖黄灯光下,徐文轩抬手解开衬衫第一颗纽扣,目光扫过茶几上孤零零的包。
“和男朋友分手了?”
他倒了两杯温水,玻璃杯递在我的面前。
“嗯。”
我盯着杯口氤氲的热气,水汽模糊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平静说道:“他明天要订婚了。”
“我去,渣男!”
徐文轩的拳头重重砸在沙发扶手上,随即又软下声音,“闻渝啊想开点,你以后一定找个比他好一万倍的。”
“不会了。”
我道,我想以后不会找了,也不会有人像陈潞言一样好了。
“啊…!”
徐文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那也挺好的,跟我一样不谈恋爱也好,一个人清闲自在,挺不错的。”
“我刚定了去伦敦的机票。”
我从包里夹层抽出机票,终于露出一个笑来,说道:“我想出国转转,换换心情。”
“可以啊!”徐文轩打趣道:“你都出国旅游了,看来哥也得努努力了。”
“那我们一起?”
“我开玩笑的啦!”他嘿嘿笑起来,“你去的时候玩得开心就算带着哥那份一起了。”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明灭如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