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蔺根本没病。
他猜到了。
果不其然,他刚走过去,这人就转过来,歪头挑眉,轻笑道:“关大人,你终于来了。”
魏朝颔首,没什么表情,“殿下叫我,我自然得来。”
“哈哈哈……”
李蔺低笑出声,侧过身移开些,让他也站在窗前,看那树枝快要被压倒,指尖隔空指去,喃喃出声,“你说,这些雪一点一点落下来,那么细、那么小,竟也能把如此高大的树压倒,是不是很不可思议?”
“铁杵成针,水滴石穿,没什么不可能的。”
魏朝也看过去,声调平稳,“任何事物都一样。”
“是啊……”
李蔺长谓一声,转过来些,抬头直视着他,嗓音很轻,“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魏朝眉梢微动,没说话。
“去做你想做的事。”
李蔺笑容很淡,又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想对他做的,放手去做,一切有我。”
魏朝眼神一暗,手指骤然收紧。
暮色初升。
太和殿内,苦涩药香混着熏香蔓延,随魏朝进来冲入鼻腔,直让他眉头皱起。
但他也很快缓过来。
东西在外面放下,魏朝便端上药汤往内室去,走到李政面前停下,拉过椅子坐上去,“陛下。”
李政睡眼惺忪,睁开来还泛着红血丝,好久才从被子里伸出手,被他接过拉起靠在床边。
一手端上茶碗,一手虚搂过肩侧,他装模做样抵到唇边一嗅,直接把整个碗都凑过去,“喝药。”
李政皱起眉,嗓音沙哑,“我喝不下……”
魏朝恍若未闻,手托住碗底又要灌,被李政推开,茶汤溢出些许落上鞋尖,他垂眸看会,抬起来眼神一凛眯眼。
李政似是被他这副样子吓一跳,又要推他,鼓起眼怒喝一声,“我说了我喝不下!你这是在干什么!”
可惜他如今身体差得要命,半只脚都要踏进阎王殿,即便如此发怒,吼出来的声音依旧很小,小到出了内室都不会有人听见。
“喝不下?”
魏朝偏过头瞧一眼,舌尖抵上犬齿舔舐,随即怒极反笑,反手一扔,“那就别喝了!”
一瞬间,哐当一声,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汤四溅。
李政看那地上些时候,又抬眼看他的脸,脑子转得很慢,约莫半刻钟过去才眉头更紧,“你什么意思?关若?”
“呵哈哈哈……”
魏朝垂下头冷笑出声,很快双肩都颤抖起来,又抬起些,弯起眉眼勾唇,“我能有什么意思,一碗汤药而已,陛下不想喝,我当然不能勉强。”
那双眼睛虽然与平日一样笑着,却是截然不同的冷。
李政又看他许久,好似终于反应过来,涨红脸,猛拍床头震怒,嗓音颤抖非常,“你这是在逼我!这么久了,我竟没发现你——”
一口气卡住,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
“哪能啊?”
魏朝一压眉,拖长嗓音轻飘飘道:“比起陛下做的那些,我还是太仁慈了。”
李政脸色突变,抖着手指指他,“你,你什么意思?”
魏朝没马上开口。
“十二年前,大雪下了半月,御史大夫太尉行军受阻、不得军令腹背受敌。”
不过须臾,他站起身,抬着下巴俯视李政,徐徐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召他们回京?又为什么不派援军?”
李政抬头望他,胸腔猛烈起伏起来,不过半分,一低头,猛地咳出血,颜色很深,在地上形成一小滩胶着着。
“因为你不敢!”
褪去乖巧伪装,魏朝眼中只余狠厉,一抬手向上指,呼吸不由得粗重些,“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毒杀先帝上位,就觉得别人跟你一样,百年来,魏家为李氏效犬马之劳何其忠烈,竟能在一夜之间被尽数诛杀!”
他一挥手,忍不住嗓音拔高些,眼角怒而泛红,“这都是拜你所赐!”
大殿陷入寂静,只剩香烟袅袅,烛火摇曳。
李政抬起头来,看这张脸与曾经的少年渐渐重合,眼中的不甘与恨意同样绵延不绝,终是反应过来,“竟然是你……”
魏朝冷哼一声。
又一口淤血呕出,李政伸出手扯他衣袖,一失力双膝跪倒在地,不顾尊严抓他裤脚,眼中泪光乍现彻底陷入崩溃,“你还知道什么?想干什么?”
魏朝依旧睨着他,脸色更冷。
看他摇头晃脑一会,竟要爬着出去,口中混乱无比,“烨儿来了?烨儿?我要见他。”
然而,外面安静如初,根本没人。
“我想做的事还多着呢。”
单手抬起男人下颌死死扣住,魏朝神色未变,好会才从喉间泄出一丝轻笑,说不上是悲伤还是兴奋,眉头皱起又轻挑,嗤笑出声幽幽道:“不过很遗憾,你看不到了。”
“呃啊啊啊……!”
李政疯狂扭动着,一身单薄里衣都疼得满头大汗,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难入眼,仰起头哽咽着乞求,“放过我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行,眼里近乎虔诚,“求求你,放过我——”
魏朝顿一瞬,抓住胳膊把人拖回床上,砰的一声。
“盖好。”
一手替李政掖好被角,魏朝勾唇,压下眉毛,话语间中带了点担忧,神色又恢复如初,笑意吟吟,“陛下本就身体不好,要是着凉了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