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并无反应，转身又上台阶，只留给众人一个高挑背影。
虽早有准备，方才那刺杀还是来得猝不及防，李蔺又武功一般，要不是有穆七二人左右保护，说不准早已被一剑穿心，现下还心有余悸，唇色发白，如坐针毡。
魏朝一瞥，俯下身来，“殿下？”
耳旁声音响起，李蔺才回过神，一摆手，“……让他们都散了吧。”
魏朝颔首，冲站在下方的掌事公公抬下巴，这人一挥浮尘，高声道：“退！”
众人乌泱泱涌出金銮殿，魏朝也和穆七一样跟着李蔺往御书房走，正到门口，垂眸瞧怒目而视的曹迁一眼，没什么表情，又抬起来看孟闳，“带下去。”
“是。”
孟闳抓住曹迁肩起来，又朝后方的黄芝、阿强等人正色，声调平稳，“跟我走。”
魏朝踏出门槛，听怒吼辱骂又起不予理会，快几步跟上穆七，到书房才停下，冲李蔺一拱手，“殿下，关于李烨及其共犯之事，臣等要来询问您的意见。”
李蔺没马上开口，走过去坐上椅子，接过锦袍穿上，扫过他们抿唇，“二位爱卿怎么看？”
“殿下。”
思虑片刻，穆七躬身，缓缓道：“微臣以为，李烨曾为储君在朝中声望很高，支持者不在少数，今日敢与臣等持刀对峙的只是很少一部分，其余的恐怕藏在每一个看不到的缝隙里，我们若要连根拔除实施起来会非常艰难，所以，不宜现在就动手。”
李蔺掌心搭着扶手，沉默一会，点点头又望向魏朝，“关卿呢？”
“殿下根基不稳，如今并没有自己的势力，一旦把太子党贸然包抄，朝野之中或将人人自危，恐引起民愤适得其反。”
“依臣之见，未有行动的先留下，明日殿上，若再发生今日之事，便以抗旨不遵论处，杀一儆百。”
魏朝答得很快，低头又抬眼，嗓音没什么起伏，“正巧开春国丧暨登基大典，理应改年号革旧制，再过不了多久又是春闱，那时我们提拔任免、做一切都理所当然，再然后，旧党自然会远离权力中心，殿下担心的也就不会发生。”
他展平双手，深深行礼站直，直视着李蔺，“这便是臣的全部想法。”
殿内陷入沉寂。
少顷，李蔺重重点头，站起来走到魏朝面前，仰头望他，“就交给你二人，按你说的来办。”
魏朝应下，出宫往内阁去，上马车时还想着晚上回城东，真到了时候却因忙于政务根本没记起来。
意料之中，李政驾崩李蔺即位的事一传开，这几日，除了接二连三的刺客外，金銮殿上也异议不断，从上书到面刺，或是指桑骂槐或是直言不讳，说辞方面各式各样，年岁小难当大任这种已是里面最为温和的了，但总的来说，都无一不展现着自己对李蔺的不满。
魏朝就立在李蔺一旁，静静听着并不回应，而后当堂宣读，此人所作所为按大梁律法该如何处置。
出言不逊者，禁。
抗旨不遵者，押。
以下犯上者，杖。
谋逆新皇者，斩。
杀。
杀。
杀。
丝毫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打算。
有人不服，仍在殿内辩解，魏朝一扬眉睥睨，见人依旧涨红脸不肯跪下认错，便一抬手，“孟闳。”
孟闳快步踏进，垂下头，“在。”
今日难得没下雪回暖些，魏朝站在殿内便没披裘衣，一袭玄红窄袖长裤显出出挑腰身，头发高高挽起，靠着座椅略微歪头，面上没有半点波动，只眯起眼一扯唇，一字一顿。
“拖出去。”
“处死。”
众人一惊，还没缓过神，殿外已经惨叫起来，回头利刃拔出、鲜血四溅的场面猛冲入视野时，孟闳已经收拾好残局，带人进殿单膝跪下复命了。
抬着下巴往下扫视一圈，曾经叫的再欢的此刻都低着头，即使齿间作响、手指攥得发白也不敢抬起头挑衅，魏朝这才轻轻勾唇。
“金銮殿易主已是不争事实，七殿下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堂下各位若是留下，还有别的心思大可早些说出来，免得堆到后头气着自己又伤着他人。”
魏朝抱住双臂站直，再次扫过神色各异的脸，冷笑一声移开目光，随即话锋一转懒懒道：“若是实在不愿留下便请自请卸职，大梁人才济济，往后也不缺新人进殿，只不过，这一去便不复回，还请各位思虑清楚再做打算。”
这意思说的再清楚不过。
反应最大的是燕绥和沈济明，此刻站在一侧列首低着头，脸色铁青骨节作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估计都要恨死他了吧。
但是又拿他没办法，所以才这么难受。
随意瞥一眼收回，魏朝短促一笑，假装没看见。
自那以后，敢面谏李蔺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就算偶有，也大多是左脑右脑互博，自己打自己的脸，瞧见魏朝淡淡笑着更是脸色一变，甩袖踏出金銮殿。
这些时日哪儿都忙，魏朝接下李蔺旨意，各地来回跑，白天几乎无一刻停歇。
正月十四这天，午后，大雪纷飞。
魏朝正在御林院坐着，伸长手臂合眼歇息，睁开眼看见药碗才忽然想起件事。
他有半个多月没回去看沈梵了。
单手端起一饮而尽，魏朝微微蹙眉，侧头望钱卫，“你抽空回去没？”
钱卫没一下反应过来，眨眨眼才迟疑道：“大人说的是，城东？”
“嗯。”
魏朝站起身，动动脖颈，回头脱口而出，“我怕那些人看不住他。”
“沈大人想逃出来，恐怕……够呛。”
钱卫停顿半分，晃晃头，轻叹一声，“我初五回去过，听那些仆子说，他还是不怎么吃得下饭，还染上了次风寒，每日光是补汤都喝不完，如今身体孱弱不已，多走些时候就得累着。”
魏朝皱起眉头，径直往外走，“屋里不是有热气，他怎么会着凉？”
“屋里有是不错，但耐不住他大雪天要在院子里坐着，厚衣服也不穿啊——”
钱卫看他脚步急促，也快步跟上，“哎，哎大人，大人你往哪走？”
“回去。”
魏朝心口狂跳，压下情绪深吸口气，听耳边风声簌簌，忍不住轻啧，咬紧牙关，“真是不要命了！”
钱卫在他身后走，看一身红衣在雪中飘扬，不自觉轻叹一声。
城东那套宅子有些偏僻，本就离哪儿都远去一趟费不少时间，更别提今日还下着雪，马车一动压得积雪嘎吱作响，速度极慢。
更糟糕的是，行至中途卡住了。
魏朝这些日子休息的并不算好，正靠着闭目养神，只听哗啦一声，车帘撩开，车夫在外面呼出冷气，“二位大人，看样子这车是走不了了，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