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事务完毕,魏朝刚出门,远远便见一人站在马车旁。
魏朝走近仔细一瞧。
是沈亦安。
“关大人。”
见他走来,沈亦安一拱手,又摊开侧身,“请随下官上轿。”
时间卡的刚刚好。
抬头往天上望一眼,魏朝收回视线应一声,等人撩开帘帐坐上去,撑住车框望窗外,听车轮滚滚一言不发。
大理司。
他到时穆七已经在了,一身金红在审讯室内撑头休息,听到动静直起身来,扭头与他对视一眼,又转回来趴一会。
由于只是旁听,他们坐的离李烨比较远,不能被一眼瞧到,便只喝喝水听听证词还算悠闲。
李烨一开始没有发现,还在和沈济明等人陈述,说这件事自己毫不知情,肯定是被做局了,让大理司一定要还他清白。
直到。
大理司这次待客的茶叶还算不错,似乎是上次李易之手上的那个,清甜可口也不腻,魏朝接过闻闻,刚轻撇浮沫,手上先一顿。
因为他听到了更粗重的气息。
正抬起头来,李烨一身白衣冲到门前抓紧栏杆,红着眼眶披头散发,咬紧牙关怒目而视。
虽打眼一瞧还是干净整洁,不似多数犯人那般狼狈,但也没有半点从前那分从容。
魏朝没什么表情,也不打算现在就开口,便不看他继续撇着,完了凑到唇边轻抿。
“李烨!”
下一瞬,沈济明拿起镇纸一拍,“这里是大理司,你在干什么?”
“坐回去!”
“就是他!关若!”
李烨看沈济明一眼,又朝魏朝望过来,冷哼一声眯起眼,“真可笑,怎么会偏偏那么凑巧?我一进去出来就有匕首了,肯定是你陷害我的!一定是你和李蔺两个人合起伙来要搞死我!”
“你们就是趁父皇病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你们还假传圣旨想将大梁吞入口中,你们就是狼子野心,想要造反!”
“呵,我没让人查你已经不错了,你竟然还敢把我送来大理司?你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故意为之,背地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事!”
手上锁链哗啦作响,冰铁砸的哐当乱跳,李烨声量止不住拔高,又闭眼深吸口气,睁开望沈济明又一指他,“你们,把他抓起来,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一切都是他做的——”
话音未落被打断。
“我说过了,空口无凭是污蔑。”
茶碗放上桌清脆一声响,魏朝往后靠去,上下打量李烨一番只觉得莫名好笑,一挑眉梢悠悠道:“你说我做贼心虚,你说我想造反,都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我若是不堂堂正正,早该躲家里当缩头乌龟生怕谁找上门,今日又岂会答应沈大人来这看你?”
李烨没说话,牙尖逐渐作响,抬着下巴望过来,眼中怒火更甚,似乎要将他烧个干净。
魏朝又看他一会,朝沈济明方向一抬下颌,回头双手抱臂,声调平稳,“况且,沈大人手上那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上面只有你的指纹,穗华也是,且都是先帝赏给你的,常人如何能碰?你要告我陷害,依据从何而来?”
“呵……”
一瞬间,嘴角不甚咬破滚落颌骨,李烨使劲抿紧掉又握紧栏杆,眉头一压似笑非笑,“我真是小瞧你了,从前照澜同我说,我还不愿意相信那是你,如今看来,你可真是心思颇深啊。”
魏朝眉心一跳,面上仍是自若,手指搭着扶手轻点。
“我倒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都用出来给我!”
垂头低笑出声,李烨逐渐双肩颤抖,抬起来双眼猩红,齿间相磨怒喝一声,道:“让天下人都知晓你关若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那颗心脏都烂透了,让他们都知道,你究竟是一个多恶心,多卑劣,多令人难以启齿的人!”
“让天下人都看看,你贵为首辅,高官厚禄受尽倚重,私底下到底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
四目相接,魏朝神态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再看一眼又拿起了茶碗。
“说起来,文君失踪也跟你有关吧?”
不过半分,李烨手上松开些,抿紧唇抬下巴冷笑,声调不由得拔高,“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你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你对他也能痛下杀手,不然,怎么会这么久过去,半个影子都没人看到?他从前对你有多好京城谁不知道?你连他都不放过,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你干不出来的?”
穆七眼皮一跳。
扭头见魏朝眼神微动,端着茶碗的手收紧些,垂眸没有回应。
“关若!”
“你有本事就过来,直视我!你敢说你自己什么都没做!你敢说我今日所言全是诽谤全是污蔑,你敢对天发誓,说你问心无愧吗?你敢吗?”
李烨声量愈来愈高,抓住栏杆狂晃,胸腔猛烈起伏起来,呼吸不再平稳,声音略微发哑,怒极反笑,“这么久了,你都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烨!”
正对着他的沈济明开口厉喝,侧头又拍镇纸正色道:“大理司乃司法重地,由不得你扰乱堂审,搬弄是非,胡乱猜忌他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如今已不为储君,刺杀君王可是死罪!”
空气凝结,陷入长久沉寂。
“我,认罪?”
不知过了多久,李烨终于坐回去,颤抖着身子对天狂笑,“呵哈哈哈哈……我不认!”
“你们有胆就杀了我啊!就现在!”
他岔开腿伸直,双手举起又重重放下,动作混乱无序,眼里泪光乍现,过一会只剩癫狂,嗓音撕扯得更为厉害,“看看我死了,这世间有没有人为我伸冤,会不会再起祸乱?”
他又扬着下巴望魏朝,即使得不到回应也冷冷道:“还有你,关若,我倒是想看看,我要是真死了,你还能笑到几时!”
“……”
魏朝后半程没有再说一句话,只喝茶转笔,思索些时候又放空,等沈济明走到他旁边天都快黑了。
“怎么样?”
魏朝手肘撑着桌案,眼珠一转,嘴角噙着淡淡笑容,轻挑眉稍,“遇事临危不乱,审问有条有理,沈大人,你做的不错。”
“谢首辅大人。”
沈济明嘴角微勾,一拱手,冲旁边人一侧头,“送二位大人。”
“是。”
魏朝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余光瞥到沈济明眼神一暗指节紧攥,便不由得冷哼出声。
意料之中。
他在试探李烨,也在试探自己。
李烨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一定会做点什么。
“大人?”
耳旁嗓音传来,魏朝回神,再度抬腿,迈腿出去。
出了大理司还有点事要处理,到城东时天色已晚,院内外灯火通明。
魏朝一进去先开内室门,看到趴在床上发丝遮住侧脸的沈梵心上一软,卸掉外衣递给仆子就走过去坐下,隔着被子抓住他腿,“还疼不疼?”
沈梵不自觉一缩,又移回去些,撑头望过来,面上有些茫然,“这么快?”
“这还快啊?都亥时了。”
烛火映出面庞,魏朝把被子撩开些,盯着他手上轻揉,不自觉轻笑出声,“要不是有人看着,我早就想回来了。”
沈梵神色一僵。
魏朝看出来了,他是有话想问但又由于什么咽回去没说,便停顿片刻转移话题,“用过饭了?”
“嗯,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