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迩不愿报名学生会,董信子表示理解。
各花各有各花香,牡丹专长国色,玫瑰尤擅风情,但是隐在万紫千红里做一名不张扬的栀子也有满室清淡宜人,并非每一朵花的花期都在盛夏。
董信子自己倒不喜欢花,但陈扶光以前初中绞尽脑汁写过封情书,觉得她像香水百合。
文笔烂透了。
不过她确实发自内心地相信苏窈迩总能找到自己心之所向,依她的美好品质,也定能素履以往达到自己梦中的罗马。
时间问题。
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能够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就好了。
苏窈迩后来想,人与人之间社交最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份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细腻边界:我欣赏你的野心勃勃,你也尊重我的与世无争,这并不影响我们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挚友,反而是在互补彼此的良知与进取。
反倒是看似亲密实则消耗的关系,终会走向黯淡殆尽的一天。
比如尤灵。
谁都没想到她对孟婕报名学生会一事反应得如此尖锐,滔滔不绝。
她音量不低地对着台上的少女大呼小叫:“你疯了吧?你真要报名学生会?”
尤灵不可思议的语气何其咄咄逼人,孟婕单薄的身姿就有多么摇摇欲坠,越来越多交加不解、不屑、不信任的目光落到讲台上,班级隐隐嗡鸣出噪音。
周思栩向四周默默做题的同学致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圆场说了一句:“同学们安静自习吧,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有问题下课再讨论。”
他是班长,维护课堂纪律是分内事,孟婕也很听他的话,立马低头沉默地回了座位只有尤灵还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喋喋不休。
她刚刚遭受了路惟炫的无情忽视,幻梦破碎,正值无法接受的时期,而提起学生会又难免联想到路惟炫,一时间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你怎么会想报学生会呢?你又不是苏窈迩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转学生,你该知道进学生会的门槛有多高!你成绩也不怎么行,长得也一般,就算想去里面找个男生谈恋爱也不现实啊!”
心智不成熟的表现之一,就是投射意识过剩,明明代入的是自己的具体情况,却无意间伤害了别人的感受。
尤灵说这话没压着嗓子,苏窈迩听到了,董信子听到了,邻桌不少同学也听到了。
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蔓延开,周思栩也听到了。
孟婕没想到尤灵会这么讲她,她知道同桌一向心直口快,但有时候人最不假思索说出的反而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的笑容立即变得苦涩起来,学生会在私高普通学生心中的确是蚍蜉见青天级的一处圣地,她本就因平凡不甚自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被贬得一无是处。
苏窈迩不因为尤灵提到自己有什么意见,却对她过重指责孟婕还浑然不觉的态度感到不适。
只不过没等她说什么,周思栩便来到两人面前,眉宇凝重,不复之前的温和好脾气。
“尤灵,给孟婕道歉。”
他的行为表达了和苏窈迩一致的想法,不管尤灵刚刚的话有心还是无意,她都真实地伤害到了孟婕。
但尤灵意识不到这一层,她暗恋失败的痛苦是真实的,所以焦灼的情绪会点燃理智,本就不堪的面子又遭遇当众折损,更加催动了她的恼羞成怒。
“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我欺负她了吗?”
她回头,却发现孟婕的眼泪已经一滴滴地掉在本子上。
尤灵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就哭了,在她的视角,好像突然过了一瞬间,全世界的恶意都铺天盖地涌向了她,她骤然扯起嗓子尖锐地质问:“你在哭什么啊孟婕?我怎么你了?”
这世界上最令人无力的恶意,就是施暴者认知之外的无心之举。
周思栩表情并不和善,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孟婕报名学生会是好事,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尤灵歇斯底里道:“我怎么就说她了?她进学生会能落得什么好?我说的是事实!她就算真进去了也只会给人端茶倒水,到毕业的时候没准别人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实在过分。
苏窈迩忍不住站起身说了句公道话:“灵灵,你先冷静冷静吧,孟婕很优秀的,你不应该这么否定她。”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一见苏窈迩也出来维护孟婕,尤灵彻底丧失了理智,憋在心里也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多清高啊,路惟炫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因为你长得漂亮所以巴巴跑过去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还陪着你玩了一出洁身自好,真洁身自好你别亲近董信子、别跟路惟炫你来我往一中午啊!转学第一天就知道往扎眼的地方钻,我看你才是真心机!”
“去你妈的,离了男人活不了是吧?”
尤灵莫名其妙地撒泼,吵得董信子睡不着,她早就烦透了,不过碍于在班里一直没发作,直到她性缘脑上头连苏窈迩一起骂了,她才猛起身抄了桌上一本书,冲尤灵狠狠扔过去!
别人的事和她没关系,她也不想管,但苏窈迩受欺负不可以。
毕竟来到私高后,她是第一个不由分说就愿意和她交朋友的人。
随着董信子动手,局势完全驶向失控的混乱,尤灵尖喊着扑向董信子,但打不过,被反手甩到一边。
周思栩和苏窈迩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想到高二开学第一天,年级最好的班级就会爆发这样的恶性冲突。
他及时拉了弱势又易怒的尤灵一把,没跟她置气:“你先冷静!”
那边董信子跟尤灵呛完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转身说孟婕:“她都这么说你了你也不知道吭一声吗?一言不发的可怜样给谁看!尊重是自己争取来的!”
喊完这句话,她没看任何人,摔门出了教室。
苏窈迩在后面留了一句,没留住。
信子这个性格啊,开始还以为她冷漠孤僻,但稍微相熟点,就知道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是如火如虹的疾恶如仇。
苏窈迩留下周思栩稳定班级,自己则跑出去找她。
窗外落了雨,淅淅沥沥又朦朦胧胧,程度正好可以把石子路打湿,苏窈迩下楼喊了几声“信子”,没寻到她的踪影,却没想到不期而遇地邂逅了另外一幕。
云天昏暗,细雨如丝,远远望着颇有江南的哀怨氛围,将人拉进几多惆怅,瞳孔倒映出冲刷不掉的风流薄情。
潇潇雨幕中,一把透明雨伞倏地掉落在地,两个年轻的男女同侧站立,头发均被雨水浇湿,但态度一目了然:男生迎着渐大的雨插兜直立,茂密金发被风吹得肆意凌乱,身骨却挺得很直很直;而女生脸上雨泪俱下,明明是纤细高挑的模特身材,肩膀却一高一低地垮着,狼狈又卑微。
苏窈迩明知不该窥探这些隐秘的私事,但从头顶那丛金黄认出男方当事人是路惟炫后,就不由放慢了脚步。
远处的两人在连绵不绝的烟雨中暧昧不清地纠缠着,但谁是主导谁是弱势的一方,又高下立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