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迩黑白分明的干净眸子里有一丝雀跃。

他微微低了点头，嘴角扬着，看向她的样子像一只湿漉漉求夸的大狗。

“我翻了你全部的朋友圈，发现你每年中秋都有吃蟹的习惯，突然就想起你是南方人了，但你今年没有吃，大概叔叔阿姨工作忙，北方的螃蟹也不如南方鲜，所以我运过来了。”

苏窈迩闻言，瞳孔微微扩，路惟炫见她有些懵，距离便凑得更近了些，抛去周遭人群不去管，一心一眼只挂念着她。

两人鼻尖的距离不足五厘米。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得路惟炫都能清楚听到她“砰”“砰”“砰”的心跳。

一声比一声响。

苏窈迩只觉得心里有什么正在微微的坍塌，又另有什么在逐渐澎湃。

她家从前是有中秋吃蟹的习惯，诚如路惟炫所说，这个时节螃蟹最鲜美，江南有这传统的人家也不少。

一连吃了十几年，忽然来到了北方，她适应力强归强，但突然在新一年的节日里失去了熟悉的习惯，她心里也是会有一些小小的失落啊。

而他，这个浪子声名全校皆知的风流才子，却不动声色地花时间一条一条翻阅了她全部的朋友圈，细致入微地发现了她自己都不甚在意的中秋离愁，豪掷千金空运江南蟹，替她补上了这一丝算不上遗憾的遗憾。

“带回去尝尝吧，窈迩，只有你收下了这份礼物，我的钱花得才有意义。”

路惟炫看着苏窈迩怔忡不语的样子，心中那份笃定的得意慢慢变成一种抓不住的忐忑。

他居然开始为了一个人忐忑了。

真他妈的，作孽。

片刻后，她轻轻问：“你怎么会想到送螃蟹的？”

“不是说了吗？我看了你的朋友圈啊。”

“不是——”，苏窈迩打断他，有什么话急着开口，明明在脑海里反应过知道这话讲出来过于暧昧，但他的一番赤诚心意在前，她就算是块冰，也会在太阳下溶出一些温度吧。

她眼睛很认真地盯着路惟炫，说的不是感情，却又是少女最轻巧的心动：“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这么懂我？”

她需要的、不一定需要但也期待的、踏实的、惊喜的，他全都给她了。

和他认识不过短短一月，但和他相处的每一刻，无论做朋友还是做彼此的吸引者，都太爽了！

无法抗拒、清醒着沉沦的那种爽。

苏窈迩觉得是时候做出一句回应了，哪怕仅仅是一句回应呢？

起码让他烧的那么多钱、费的那么多心思有个稳稳的落地点，她看见他了，她接住他了。

淡淡的茉莉香气又冒进路惟炫的鼻尖。

他发现他总能在她身上问到一阵异常好闻的气味，这种气味很特别，清甜不腻，像香水也像剧毒，他没在别人身上闻到过，回去从生理学的角度查资料，人体鼻部存在特殊的组织结构，善于捕捉特定异性散发的费洛蒙信息素，产生迷恋般的好感，这在基因科学上被称作MHC基因互补，换在口语化的表达中有一种更浪漫的说法。

——“生理性喜欢。”

路惟炫着迷一样嗅了一阵她的气味，喉结微动，像被山泉水浇得叮咚作响的山峦，兀自起伏了几个来回，才压熄小腹那股直往上蹿的热意。

他居然亲耳听到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她说他懂她！

少年心旌遥遥，攒动的焰火再也难以消弭。

他迫不及待地想说那一句话，给她最热烈的回应。

这么懂你是因为细细做了和你有关的功课，愿意为你花时间、花精力、花钱，当然是因为——

他一字一顿吐出那些字，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因为，我喜欢……”

“哐！”

差最后一个宾语。

暧昧到滚烫的气氛戛然止。

一直窝在桌里像在睡觉的董信子突然暴起，掀翻桌子，抄着烟盒不耐烦地走出教室，眉头有挥之不去的躁戾。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心情突然不好。

连全神贯注的路惟炫也被她分去了些心神，等目光再次回拢，苏窈迩却已经抽开了距离，站起身不解地望着摔门而出的董信子，目含担忧。

他差一点就说完的话，被迫噎回肚子里，心情自然谈不上好。

孟婕忙跑来收拾董信子书桌的东西，小声问窈迩：“信子怎么了？”

苏窈迩摇摇头：“不知道，中午见她心情还挺好的呢。”

顿一顿，不确定道：“是起床气？”

“我们先把她的东西收拾好吧”，两人一起将她的书桌复原。

不远处，尤灵死死盯住洒落在地的一样物件。

被董信子打翻在地的书本里，夹着一瓶YSL的香水小样瓶，粉色，是她日用的一款。

刚开学的时候，她带过两份附赠小样，一份给了孟婕，一份给了苏窈迩。

孟婕的就放在寝室，她经常见到；

但苏窈迩那份，尤灵一次都没见她用过；

直到今天，出现在董信子的桌洞里。

这是一个致命的信息差。

董信子和尤灵刚开学发生矛盾的时候，苏窈迩为了调节信子的心态，把尤灵送给她的这瓶香水小样转送给信子，说了句善意的谎言，说这是尤灵为她准备的礼物，说她是想和她做朋友的，只是缺乏沟通。董信子心下触动，借此和尤灵达成一股微妙的和平共处，但实际上藏在两人心中的隔阂并没有因此解决，而窈迩善意的谎言虽然是当时境况下的最优解法，却无形中为后面不受控的走向埋下了隐患。

因董信子而微乱的班级氛围中，尤灵藏在桌下的手慢慢握紧，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她的眼眶骤然变得猩红而狠毒。

那些一直隐隐攒动着、从未真正开解的不良心态，意外触着了一根足以点燃全部怒意的导火索，以一种混乱又失控的趋势蔓延下去。

那些对孟婕变得越来越优秀的落差、对董信子根深蒂固的成见、对苏窈迩疯狂滋长的妒忌、对路惟炫爱而不得的恨意，伴随一瓶由于社交信息不同步导致不该出现在此的香水小样，突破了爆发的临界点。

她恨这些人！

她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