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信子在网吧。
她缩在角落一台电脑前,双脚收在电竞椅上,手臂抱着膝盖,缩着头,身份证随意扔在桌上,戴着头戴式耳机将G-Dragon的一首词意不明的律动歌音量开到最大,一遍遍循环听。
网吧里遍布的烟味、泡面味、脏乱臭味折磨着鼻尖,让她想起那个破败不堪的家。
那个家里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夏天渗雨,冬天漏风,不管多晚了,只要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没有看够电视,就永远有声音在吵,可能是电视的噪音,也可能是母亲吃东西吧唧嘴的腻响,还可能是小她十岁的弟弟的哭嚎,伴着时不时吐的一口痰,构成董信子童年全部的声音记忆。
她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鼓噪里,没有被同化,却患上了感官过载的症状。
越长大,就越觉得那些污言秽语和贫穷的声响难以入耳。
于是她开始戴耳机。
戴耳机,听音乐,用契合的旋律对抗现实的一切痛苦。
童年的生长痛带给她的不只有敏感和伤痕,还有对声音独到的敏锐,她能够听出每个音符之间细微的不同,可以比常人更快记住旋律,可以准确地唱出来,在逃离窒息的原生家庭开始系统学习音乐后,她才知道这是自己的天赋,叫做“绝对音感”。
她的音乐老师不无遗憾地说:“你如果从小开始学音乐,成就一定会比现在还要高,你是罕见的天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天才”背后,代偿的是十几年的煎熬与痛楚。
她生在一个贫瘠而原始的村庄里,父母都是穷山恶水养出来的刁民,他们身上见不到庄稼人的勤劳与务实,但随处可见深入骨髓的穷病:重男轻女、贪小便宜、崇尚暴力、蔑视知识……
最后一点或许偏颇了,他们并不是蔑视知识,不然他们不会花钱托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把儿子送到县里去上学,他们只是蔑视女人去上学学知识。
苏窈迩第一次听到董信子的名字时,就觉得她的名字很独特。
她不知道这名字是她上小学以后,喜欢她的音乐老师替她改的。
她原来的名字,叫“董贱娃”。
“我操你妈,对面是傻逼吗?顺风盘都他妈都能让玩废,你妈死了啊!”
回忆中断,董信子的耳朵被网吧中央一道摔键盘的巨大骂声刺穿。
她眉眼攒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戾气,当下什么也不管了,拧下脖间音量已经顶满的耳机,狠狠摔在地上!
网吧里其他人被这一下接一下的摔东西声吓得探头探脑。
而中间那个人显然怒气未消,感受到董信子这一下是冲自己刚才的骂声来的,脾气瞬间冲头,手指着她就骂道:“你摔东西给谁听呢?啊!”
董信子踹椅起身,丝毫不怯地和他对峙:“就给你听呢,傻逼!”
“我操你妈!”
那男人一只手掌立马甩过来。
董信子眼疾手快地避开,从桌上能摸到什么就砸什么,像疯了一样和力气根本在同一量级的男人厮打在一起。
她身上挨的打受的伤远比对方重。
但她现在只想用这种方式发泄,她打红了眼,不要命地追着那男人打起来,打不过就上嘴咬,整座网吧乱成一团。
男人被咬急了,把她夹在腋下,胳膊肘不停砸她头。
砸得董信子头痛欲裂,眼泪不断向外溅,模糊了目之所及的一切,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
再次睁开眼,头皮像被载满货的大车碾了一遍,疼得她发抖。
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晰,位置似乎是在医院?
手背上还挂着吊瓶。
操。
居然和一个傻逼打了起来,还被打到医院了。
董信子抽一声冷气,强撑着起了身,她不知道是谁把她送来医院的,但她现在最担心的是医药费的问题。
为了不被电话骚扰,董信子早把手机扔了,她身上什么都没带,连身份证也落在了网吧。
想到这,她突然清醒,赶紧掀被子看自己的衣服,细细感受身上的酸痛处。
衣服还是自己那套,似乎没被解过,下身也没有任何不适……
董信子紧吊的心猛松一口气。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些不堪承受的悲剧。
她发誓,她一定会把那些伤害她的人全都杀了,然后自杀。
一套略微剧烈的动作吸引到了病房外的人。
门响,五个少年从走廊上进来。
三个男生,两个女生,其中有一人发显金色。
陈扶光是最后进屋的,他表情难得的凝重而偏执,对着电话那头吩咐完最后一句,挂断电话。
董信子听到那句话了。
他说:“那人怎么欺负的我女朋友,就给我怎么收拾他,废了也不要紧。”
平时被他捧在手心宠惯了,都忘了他是路惟炫手下最得力的副手,离开董信子,也是被校内外年轻圈子尊称一句“小光哥”的存在。
“信子!”
见她苏醒,窈迩和孟婕最先跑过来,苏窈迩脸上一直有泪,抱住董信子细细抚她后背,安慰道:“没有事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信子,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好不好?你别再抛弃我们了。”
董信子的后背感受着苏窈迩担心的温度。
泪顿时流。
她失焦的目光逐渐回神,被苏窈迩搂着,望向陈扶光。
她说:“你别惹事。”
他紧锁着眉头,极少没有顺她的意,想开口说她几句,又舍不得,最后冷声道:“你别管。”
董信子见他不听自己的,急了,但一急头就跟着痛。
她不大不小地“啊”了一句,苏窈迩吓得花容失色。
她先安抚了窈迩一句“我没事”,才跟陈扶光憋着火吵:“冤冤相报何时了?本来就是脑子一热打的一架,你闹什么闹?”
陈扶光见她这样,又心疼又生气,也来了脾气。
平时脾气越好的人,发起火来越不容易消,他嗤道:“脑子一热让人打晕过去了?董信子,你乐意惹事你倒是有本事平啊,别被人打到脑震荡啊!是,我刚好有小兄弟在那及时通知了我们,那我们要是没找到你怎么办?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高中生,没有手机,在网吧让人打晕了过去,可能发生什么你不知道吗?”
印象中,这好像是陈扶光第一次跟她发脾气。
董信子一时间无法接受这样的他。
她头疼得无以复加,实在是没有发泄的方式,她挣脱窈迩的怀抱,拿起病床上的枕头砸过去,眼泪夺眶而出,烫哑了声音:“那我能怎么办?!”
她看着身边仅有的几个朋友,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爸妈找到白岛来了,我昨天看到他们在学校附近了,他们要带走我!”
旁边的苏窈迩跟着浑身一颤,无法想象信子前十几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早在昨晚,她就从陈扶光口中知晓了她一直以来经历的一切。
董信子生在一个思想落后又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从小受到的不公待遇自然无需赘述。
好不容易熬到年纪稍微大点,终于期盼着可以不再和父母一起睡、可以在每晚关上房门一个人睡个好觉的时候,她弟弟出生了。
她弟弟比她小了整整十岁。
于是她便不配拥有自己的房间。
也不配得到父母任何的关注。
小学毕业,她爸就想过让她辍学,只是如今义务教育保护机制发展得十分完善,她才得以顺利读完初中,但原生家庭的痛苦沉甸甸压在肩上,董信子自然没什么心思读书上学,成绩始终排在垫车尾的位置。
她和陈扶光是很小很小时的玩伴,这个村子没有一户富贵人家,但陈家门风正,虽然出身差了一截,陈扶光父母却知命不惧、日日自新,齐心协力打拼事业,为了给下一代更好的教育环境,在陈扶光读小学时就把他带出了老家,在白岛市扎下了根。
一晃眼,陈扶光很多年不回老家了。
中考结束那个夏天,陈扶光难得喘口气,跑回老家陪了爷爷奶奶一个月,在这无忧无虑的一个月里,他重新联系上了董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