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重逢董信子的第一面,他当真没有认出她。
她和童年记忆里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天差地别。
董信子生日小他几个月,在那个夏天还不满十五岁,十年前稚气的婴儿肥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郁、骨感的白净脸庞,盯着谁都是阴恻恻的,嘴角没有半分笑意,耳边总是挂着耳机,好像在孤立着全世界,同时也被全世界抛弃了。
冷眼盯着他良久,一字字喊出他的名字时,陈扶光不由被吓了身冷汗。
噤若寒蝉的陌生后,他的视线落到她明显不合身的旧短袖上,因为过于宽大,肩膀处露出雪白而瘦削的锁骨。
他看着那处找不到一丝营养的嶙峋骨架,心底有什么突然开始破碎、塌陷。
她没有半分这个年纪适龄的热烈与明媚。
她的眼底只有恨、反叛,和草木皆兵的不安感。
他还记得她听一首曲子,不超过三遍就能哼出调调。
他总是她的第一个听众,听着她的歌声和笑声一起响彻山川河流、草木人间。
那她这十年又在这穷乡僻壤经历了什么,养成了这样一幅生人勿近、满心满眼都记恨着世界的吊诡性格呢?
重逢董信子的第二天,陈扶光接到了父母的报喜电话。
他们去查了他的录取院校,他初三最后奋发图强半年,考上了全白岛学业水平第二、综合素质第一的私高尖子班。
和他志趣相投结识的大哥路惟炫同一所高中,很快路惟炫也发来祝贺,保他进私高学生会,那是白岛年轻人个个向往的荣誉殿堂。
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年轻,他们的处境犹如天壤之别。
他考上心仪的高中,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前途不可限量,他哥们早早预订了最好的酒吧,只等他回来喝到吐;他爸妈不计成本,将他的房间按照他喜欢的电竞房风格重新装修一遍;爷爷奶奶做了一大桌丰盛的菜,在饭桌上塞给他一万块钱的红包。
可董信子呢?
她自知中考成绩必定差劲,但为了逃离这里,她把辛辛苦苦攒的钱孤注一掷砸在来回白岛的路费上,自己报名私高特长生的特招面试,没有接受过一丝系统训练,硬是靠天赋和骨子里不灭的一股心气儿被破格招进了私高。
然而录取通知电话打到家里的那一刻,董父却勃然大怒。
他拒绝了缴纳学费的义务,砸烂了家里的电话,两个响亮的巴掌打到董信子的脸上,最后找出一条从前栓驴的粗麻绳,把她绑在了家门口!
那时的董信子毕竟还小,就算知道父母厚此薄彼,也没想到他们连一丝人性都没有。
她奋力地抗争,声声泣血控诉着自小遭遇的不公。
换来的是董父抽下裤间的腰带,朝她身间、臂上、脸侧狠狠抽去!
他说她是贱人,是赔钱货,是不如一头猪值钱的东西,他说生下她来他就想掐死她,是为了养老才留下了她,他说她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人卖个好价钱,给弟弟买房、娶媳妇。
那一天,董信子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就被绑在家门口的木柱上,挣扎了半夜。
后半夜,陈扶光奶奶做了香脆好吃的摊片儿,那是一种地方小吃,用面糊糊混着鸡蛋和韭菜在饼铛蒸五分钟就熟了,他还没过长身体的时候,晚上老是饿,胡吃海塞了一顿后突然想到董信子那不见一丝血肉的瘦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嘴里的摊片儿也顿时没了香味。
没犹豫几分钟,他就端了一筐去找她,想把好吃的分享给她。
天无绝人之路,心血来潮的陈扶光恰好遇上了虚弱到极点的董信子。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被绑在木柱上的她,眼前的画面冲击到了他少年时的承受范围,他手足无措地翻出一把锯,定定心神,也不怕惊醒屋内熟睡的董家夫妇,甩足臂割开束缚她的麻绳。
她倒他的怀里,那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生这么近,也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生这么近。
他慌张道:“我,我去给你倒水!”
董信子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握住陈扶光的手。
她已经没有任何支点了,眼前这个因为疼她太瘦所以半夜跑来送吃的少年,是她最后能感受到的善意。
少女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孱弱的气息,她说:“陈扶光,你带我走吧。”
十五岁的陈扶光再早熟,也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但在董信子央求出这一句后,他却在心中油然生出了一股独属于她的责任感。
他喂她喝了水,给她吃了食物,带她逃离了原生家庭。
他没有能力扶养一个女高中生,但他有个能力足够强的大哥,叫路惟炫。
他和路惟炫做了这么久的兄弟,只开口求过他这一次。
董信子当时还不知道两人的关系有多铁,她不想他为了自己对着一个大不了两岁的男生卑躬屈膝,咬咬牙,直接下了跪。
她说他只需要出两个月的生活费,她会自己找工作兼职,保证一年以内把欠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这份已经穷途末路依然不改铮铮的傲骨让路惟炫高看了她一眼。
他在确认陈扶光说的全都是实话后,供着她在白岛生活下来,读高中,买乐器,玩音乐,用自己的学习观开解绝望又颓废的她,几天前还负担了她去校外学音乐特长的全部费用。
他知道她天赋异禀,想投资一个未来的天后歌手是真的;
心疼她的过去,不愿看明珠蒙尘也是真的。
直到两年后的现在,董信子再次看到那对夫妇恐怖又狰狞的嘴脸。
好不容易稳定下的生活,再次被打破。
“……”
“董信子,我两年前把你带出来,是他妈为了让你动不动玩失踪失联的吗?”
陈扶光红着眼吼道,对面的董信子紧盯着他,眼中噙着相同的泪,明明彼此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心疼,偏偏说出的话一个塞一个针锋不让。
她崩溃地递出一句:“所以我就要拖死你吗!”
陈扶光气喘吁吁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
董信子却再也挨不住心里的压力,歇斯底里道:“两年了,两年了他们还没有放过我,他们追我甚至追到白岛了!陈扶光,你还要傻逼兮兮地喜欢我这个累赘多久?你今年多大,十七还是十八?你这个年纪不去上学不去玩,天天担着我的事算怎么回事啊?你还要我欠你多少!”
苏窈迩跑来捂她嘴:“你先冷静,信子!”
陈扶光没再说话。
最先爆发的是路惟炫。
他一直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两份病情报告反复看,眉间的沟壑与心间的烦躁同样重,等董信子和陈扶光的争吵攀至顶峰,狠狠将报告砸在地上,关病门的声音格外大。
——“你们两个他妈的有完没完!”
路惟炫一旦动怒,没人敢触他的霉头。
他喘了好一阵气,在心里反复重复着告诉自己,制怒,制怒……
如此反复了足足五分钟,才沉沉开口,他把所有的情绪消化进自己这里,头脑保持着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每个人要做的事。
“阿光,你出去,找人收拾昨天欺负信子的人,然后在学校附近多找些人盯着她父母,一旦发现两个老不死的踪迹马上给我控制起来,听话就押在宾馆里,不听话就绑,等我过两天解决。”
“信子,磨难会过去的,你养几天身体,让孟婕和窈迩陪着你,什么都不用焦虑,只需要记住我一句话。”
“有我们在,没人带得走你,我们是你朋友,是你自己选的家人,大不了我再出点钱,把你的意定监护签到阿光名下!”
“老周,我这几天可能没空管这些事,一切你帮我多担待,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讲。”
周思栩点点头,他问:“薛阿姨怎么样了?”
路惟炫抬手抓了一把金发,整个人的气质难得沮丧。
“还没苏醒。”
他说完这句便离开了病房。
董信子没意识到最后一句代表着什么,她蹙着眉望向苏窈迩:“他怎么了?今天状态这么差。”
苏窈迩因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出的意外有些心力交瘁,她闭上眼缓了缓神,劝信子:“他最近压力大,你别怪他语气不好。”
下一句的话响在董信子耳畔,犹如晴天霹雳。
“昨天晚上医院通知,他妈妈病情加重,进ICU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