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董信子自己的情绪还没收回，就被这意外的悲剧打了一个猝不及防。

她在陈扶光身边或多或少听过一些路惟炫妈妈的事，知道她是个不走运的女人，人到中年身子就落下了大病，常年和消毒水与抗生素为伴，她也来看过几次薛阿姨，印象中的女人，虽然皮肤总泛着一阵病态的苍白，但整体精神头还是有的，没想到一夜之间，她的生活被穷追不舍的恶鬼父母搅得天翻地覆，路惟炫也在兀自吞咽着巨大的精神折磨。

尽管如此，他依旧雷厉风行地安顿好了她的一切事宜。

董信子眼角的温度一直没有落尽，头还是痛，她抚着额头沉吟了几秒，抬头对苏窈迩说：“窈迩，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他身边。”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在亲手把自己喜欢的女生往别人身上推过去。

可她欠路惟炫的实在太多了。

他那么有能力的一个年轻人，窈迩陪在他身边，总比感同身受着自己一塌糊涂的原生家庭要好。

苏窈迩咬咬唇，没说话。

她心底是认可信子的话的，路惟炫这个人，看似散漫无忧、身边朋友无数，实则件件正事都是一个人扛，他肩上的压力比他们几个要苦重得多，不分享给身边人，只是不想把自己风光之下的另一面展示给别人。

但不能所有负面能量都一个人扛的。

人生在世，就少不了联系和协作。

路惟炫在孤独中变得强大，却也在强大中变得孤独。

孟婕心思通明，这种时候，她轻轻拍了拍窈迩。

坐到信子的病床一角，她说：“窈迩，你快去吧，我陪着信子，如果有什么情况会第一时间沟通你的。”

在角落默不作声许久的陈扶光也起了身。

他慢慢走到董信子的病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情绪潮湿。

无声地对视一阵，他的视线才慢慢转移，嗓子沙哑道：“窈迩，路哥也需要一个人陪在他身边，我们都在这里，你去看看他吧。”

苏窈迩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她站起了身，轻轻点了点头。

迈出病房，迈向走廊尽头的VIP病房。

这间价格是其他房间两倍的单人病房空间足够大，环境足够安静，独独采光差强人意。

她琥珀色的眼睛落进半掩窗帘的灰暗屋子里，霎时间黯然失色。

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呼吸平稳，手上身上插满了样式繁多的管道，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目此时了无生机，管道连接的仪器显示各项指标的运行，她的生命体征平稳，但求生意识始终不强，能不能苏醒，既看天意，也看人心。

晶莹的液体一点点溅满苏窈迩的眼眶，她的视线以极慢的速度缓缓变模糊，伴着另一道绵长的呼吸声响，过渡到患者手边席地而坐的落魄少年。

他的金发与她亮闪闪的眸色如出一辙，破败无光。

他随意坐在地下，还没完全愈合的一条腿向外懒懒伸着，另一条曲起，膝盖处支着手肘，手肘垫着额头，疲惫地闭着眼，即便听到了门开的声音也没力气动。

身边散落的，是打印出的病危通知单。

苏窈迩俯下身，蹲跪在地上，捡起病危通知单仔仔细细地看。

她不是十分了解专业医学词汇，只能依稀辨认出薛阿姨是脊髓性梗死导致的感染性休克，她在此次突然加重病情之前，下半身已经无法独立行走了。

她捂住嘴巴，看着这纸上每一个光看都会令人心悸的专业词汇。

怎么会这样？

路惟炫的妈妈，怎么会身患这么严重的疾病！

“别看了。”

听到她恐惧与心疼交织、微微发出声的哽咽后，路惟炫终于说了话。

他的声音简直不像他，粗粝得像被刀割过一样。

她不知道他听到妈妈进ICU的消息后一瞬间便上了火，喉咙发炎严重，现在咽一口唾沫就像被刀片剜一下，疼得清晰而剧烈。

“路惟炫……”

苏窈迩揉皱了掌心的病情单，靠近他。

他细细地出了口气，睁开在昏暗逼仄的光线里都血丝分明的眼。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时间喝一口水、睡一分钟觉。

“路惟炫，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他们认识一个多月了，他已经成为了她在私高最要好的朋友，甚至某种意义上，成为了她转学后的靠山。

她一直以为，路惟炫是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

她以为他的家世会很好，和她一样是在充裕的物质和充盈的爱里长大的小孩，因为他的言谈举止都不落俗、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地散着皂角香，一个优秀的父母一定会带出同样优秀的孩子，而透过孩子的品行也得以推出父母的全貌，他那般肆意洒脱、少年气满，想必除去自身的优越能力外，也具备十足的底气。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昂扬热烈的少年背后，居然背负着这样一个家庭。

所以他即便顶着母亲的病痛艰难地生存着，也依旧养出了一副心如草木、向阳而生的乐观心态吗？

还是说，那满怀希望的浪漫主义，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伪装呢？

他是被生活打不死的少年；

可是为什么在最该哭该闹该脆弱的年纪，你宁可风流地笑，也不愿把全貌的低迷与压力展露给别人呢？

甚至连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她，在今天之前也不知道他家里的任何事。

路惟炫明白她想问什么，低头犹疑了半晌，突然颓废地笑笑。

“没什么可说的，把自己的伤口暴露给别人，只会让爱我的人跟着一起担心，恨我的人捏住我的软肋。”

他的眼珠缓缓往上抬，眸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与浑浊。

但就这么往上抬着，抬着，终于和苏窈迩目光交接的那瞬。

他却依旧被她眼里楚楚的剔透琥珀照亮了整个心脏。

路惟炫决定交付半颗真心给苏窈迩。

那半颗真心只是真心，和什么都无关。

他撑地借力，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扶起苏窈迩，给她掸了掸校裤上的灰。

浑身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疼，在给她搬椅子的几秒钟里闭眼感受了一下。

自己大概是过度上火引发了点低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