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在意,他让苏窈迩坐在旁边,自己则坐上病床一侧的陪床椅,掀开被子一角,用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怪时间不留情面,她的手渐渐也被磨出了一丝糙粝。
他握着母亲的手,一边将自己的温度渡给她,一边沙沙开口道:“我妈的病有些年头了,协和新城其实地段并不好,但胜在是医区房,离医院足够近,我就买了。”
苏窈迩扑扇了扑扇眼睫,问道:“阿姨病了很久吗?”
路惟炫点点头:“小学六年级开始的吧,她下半身突然大出血,我吓坏了,后面紧急送往医院,效果不太理想,判定我妈基本丧失了自由行动的能力,后面就一直住在医院。”
才开了个头,他就有点说不下去了。
又平复了许久,他才继续:“不过虽然没法出去了,但这么多年病情一直没有进一步恶化,直到昨晚……我问大夫了,大夫说她长年累月的输入药物,病情会慢慢扩散,抗药性也在逐渐加大,出现今天这种情况是时间问题,她安安稳稳地坚持了六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苏窈迩听见这话,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可能性,泪眼更显阑珊,她两只手轻轻触上他的手背,尝试着问道:“没有什么其他的治疗方法吗?就算只是把病发的时间延后也好,阿姨,阿姨这次能不能……”
她的话没说完。
薛阿姨的心电图一直显示是平稳运行的,说明她并无生命危险,只是她的求生意识始终不强,到这一步,无论医生还是家属,都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路惟炫闻言,肩膀塌得更低。
苏窈迩说出了他悬在心头一直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他知道,这几年母亲一直是为了他撑着,她其实早就想离开了。
离开陆城,离开路惟炫,离开白岛这片伤心地,离开这不曾善待她的人间。
她这一辈子吃过太多苦,跟错太多人,除了亲生骨肉,早已对一切都没了牵挂。
她求生意识不强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路惟炫的理性思维能剖析出妈妈心里的想法,不代表他能接受。
明明几天前,他们母子还约定一起离开白岛、去新的环境生活。
他扎着头,话语里渐渐染上压抑不住的气弱。
“暑假竞赛夺冠后,清北同意我跳级入学,但我当时没什么底气,我妈的病需要源源不断的钱来治疗,我不能抛下她一个人去京城读书,所以我多留了一年,按正常流程读完高中,一直在写程序赚钱,也一直在劝她和我一起去京城。”
他尽量维持着叙述时的平和,气越来越弱。
呜咽声却渐渐扩起来。
少年一手握着母亲,一手被苏窈迩握着,须臾不过几秒钟,便压不住鼻腔喉头的哽声:
“明明……明明前不久她同意了和我一起离开白岛的,我都打算好了,把她安置在清北附属医院里,那里的医学水平一流,或许有办法可以让她身体好转,也不住VIP病房了,就和病友住一起,多点人陪她说说话,我白天在学校上课创业,晚上陪她,我已经赚够大学的全部开销了,怎么她就不肯等等我呢!”
苏窈迩的泪腺彻底溃不成军,陪着路惟炫,两个身形单薄的孩子,在昏暗无光的病房里号啕起来。
他说他妈妈是很好的人,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心思单纯善良,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苏窈迩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路惟炫的指骨,一览无余着耀眼少年不为人知的狼狈与脆弱。
病房中,薛静女士的手指蓦地动了动。
彼此哭了一阵,脸上、手背,全都打湿了。
苏窈迩松开路惟炫的双手,却在下一刻就被他快速拉了回来。
他说:“你再陪我几分钟,行不行?”
他一个人真的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她本来只是想抽两张纸,替他擦擦那些泪痕的。
但见他这么说,她便反手再次握紧了他。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带着一丝心有灵犀的交付意味,路惟炫交付了半颗不掺任何算计的真心给她,她给他的是坚定、温暖的守护:“我会一直陪着你,路惟炫。”
一直陪着你,陪你走出阴影,重新扬起肆意的金发,嘴角带笑着看盛夏骄阳、觉未来可期。
路惟炫的身心因她的坚定,得以一丝久违的喘息。
苏窈迩接着说道:“白岛的医学水平最多算二流,或许阿姨的病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严重呢,路惟炫,我有一个发小哥哥是京城知名的医学才俊,我想让我爸联系他,让他过来一趟怎么样?”
他眉眼倏然动了动,抬指揩了揩两个人的眼角:“能行吗?”
她点点头:“他真的很厉害!现在在念清北医学部博士,主攻专业我记得刚好是脊髓,而且薛阿姨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只是尚未苏醒,或许他可以帮得上忙!”
路惟炫担心的不只有苏窈迩发小哥哥的水平,还有计划打乱、过早和苏静深的关系搭上线的事。
他的计划执行得太深了,不管想结束还是变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母亲尚且不省人事,他没那么多时间思量全局。
他很快做决定:“好,谢谢你,窈迩。”
苏窈迩见他同意了,心情难得好了点,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跪得有些发麻的小腿,她什么都没抱怨,只说:“那我去打电话。”
“等等——”
她转身前,路惟炫叫住了她。
有那么一刻,他想过把所有的隐晦算计和盘托出。
但是理智强压过快要失控的感情,一遍遍警告着他,不可以。
他如果不打算利用她了,就完全不要让她接触到那些脏事。
她就这么干干净净、美好如初地活成最耀眼的一颗星就好了。
就算他想摘下星星,也要一个人把所有事解决干净,尘埃落定之际,再坦白乞求她的原谅。
苏窈迩水汽未干的脸上变出一丝疑惑:“怎么了?”
路惟炫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个来回。
千般柔情,万般心事,最后汇在嘴边,也只淡淡道了一句:“就是想说,谢谢你,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这个呀!”
她的疑惑表情很快转为愉悦,眼睛眯起来,像浅月。
“别客气了,路惟炫,你不要什么坏事都一个人扛,你要记住,你还有我,有阿光,有老周,有窈迩,有信子,我们不仅是顶峰相见的关系,还是可以在低谷期拯救彼此的关系哦。”
“就像你说的,磨难会过去的,薛阿姨也一样,大家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她说完便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留下少年一个人在后面,乱着发,低着头,眯眸怔神良久。
最后轻轻重复一遍:“嗯,一定会平平安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