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爸,他是我转来私高后教会我很多东西的一个学长,如果徐祺哥有时间的话,麻烦他来帮帮忙吧!”
苏窈迩将路惟炫妈妈的病情简单复述给苏静深,她要找的发小哥哥是爸爸同学家的儿子,清北医学部直博,年纪轻轻就在核心期刊发表过权威论文,主攻专业是神经外科,正好和薛阿姨的重病对症下药。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静深听完立即答应下来:“好,我现在给你徐祺哥哥打电话,京城离白岛很近,他应该傍晚或者明天就能到。”
“谢谢爸。”
听到爸爸乐于帮助,她悬着的心微微落地,如释重负地出一口气。
苏静深又交代了一句:“你们几个孩子在医院应该耽误学校的课了吧,别忘了给你们老师补个假。”
“嗯,我马上找老师解释一下”,成年人思考的到底是全面些,他们忙于薛阿姨和信子的事,一上午都不在学校,老师们想必已经急坏了。
挂断父亲的通话,苏窈迩连忙联系班主任刘老师道歉。
好在他们几个都是成绩优异的尖子生,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有目共睹,刘老师没有严词指责他们,只是在苏窈迩解释完董信子的原生家庭问题后微微惊愕。
刘老师是个有教育水平一流、也极富师德的青年女教师,今年才刚三十岁,还处在能共情年轻孩子、接受新鲜事物的阶段,所以十分清楚近年来随着社会结构转型爆发出的越来越多的原生家庭问题亟待解决,平心而论在这之前她对董信子的印象算不上好,一个托了学生会关系才得以挂在尖子班的艺术生,性格和社交上也有较大的问题,在不了解她的具体情况之前,她采取的做法和一般老师对待边缘学生的做法如出一辙:全然当班级没这个人。
但在了解完董信子的家庭全貌后,她却觉得心中实在不是什么滋味,自觉学生工作做得还是不够仔细,亏欠了这个本就不幸的姑娘。
她决定找她身边离得近的同学谈一谈,想想该怎么开导她。
思来想去,班里和董信子关系比较近的几个同学此时都在医院,也只有同间寝室的尤灵还在学校。
学校里,老师和学生其实是很容易产生信息差的。
就像现在的刘老师,她满是好心想通过学生做通董信子的功课,但因为掌握信息不够全面,她并不知情女生之间的那些过节。
所以就在她眼含热泪把董信子原生家庭的伤痕全数暴露给尤灵后,尤灵的反应在惊讶与震撼之余,还有一丝微妙的、拿捏住了讨厌的人软肋的兴奋。
“……”
“尤灵,尤灵?”
刘老师重复唤她两遍,见她走神,微微皱了皱眉:“你刚才有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尤灵反应过来,急忙道:“啊?有的有的,老师!”
“嗯”,刘老师看她一眼,叮嘱道:“所以这段时间你们住在同一间寝室,要多关注信子的状态,她如果情绪低落就多陪陪她,有什么自己把握不住的及时联系我,你们要相信老师,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但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未来,老师希望你们不仅成绩越来越好,还要身心健康地长大!”
尤灵眼珠转了转,表现得十分乖巧:“我知道了,刘老师,谢谢您这么为我们着想。”
“就你会说话”,一向严慈相济的班主任听见这话,脸上露出些欣慰的表情,“行了,快回去上课吧!”
“老师再见。”
尤灵温顺地转身,离开办公室,轻声关门。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
没人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狠毒。
……
苏窈迩在医院的露天阳台站了一会儿。
她轻轻把手垂在身后,两掌拉着,鼻尖和眸子一起仰,看着上方遥不可及又一碧如洗的蓝天。
晴天的天空是那么干净,云朵是松软纯洁的白,在天蓝色的幕布下被无形的风切割成不同的形状,隐隐流动着,齐齐追随着视线中心独一无二的太阳。
太阳今天散发出的光不刺眼,厚重而温柔地普渡着众生,比如北方茂密的杨柳,比如天台下安静祈祷的少女。
她一言不发,诚心诚意地缄口祈祷着,祈祷所有的苦痛都能像风与云一样不动声色地流走,祈祷所有少年都能像脚下墙缝里生命力顽强的草尖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深秋离阳春,还有一段严寒。
……
她下了露台,先让孟婕和老周回学校上课,她知道此时谁最适合陪在信子身边,除了陈扶光,别无二选。
她叮嘱周思栩:“老周,回去还要麻烦你让学生会加强学校附近的巡逻,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董家夫妇,不然他们一天游荡在白岛,信子心里的大石就一天放不下,她马上就要去外地学专业课了,不能一直被这种阴影压着。”
周思栩郑重点了点头:“这你放心,校内有学生会和保安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着,校外路少给了我蔚哥和景爷的联系方式,私高铁三角的圈子遍布全城,大家齐心协力,想找到两个知姓名知样貌的人不是什么难事。”
苏窈迩点点头,路惟炫既已计划好了一切,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
她把刚刚买的两个八宝粥递给他们,拍拍旁边孟婕的肩:“辛苦你们了。”
孟婕笑着摇摇头,目光里虽有些疲惫,但更多是问题即将得到解决的喜悦:“不会呀,窈迩,朋友之间就应该这么做的。”
周思栩在她后面,给孟婕揉着发酸的肩,笑道:“不过你的成长倒真是令人刮目相看,窈迩,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刚刚一番叮嘱和安排多么井井有条,多么……”
“你可别说了,老周!”
苏窈迩冷不丁被周思栩一通夸,猝不及防后紧跟着便是不好意思,脸略略红了些,急着不让他再说感性的话。
周思栩见状便没把最后一句讲完。
他原本想说的是:
——多么像又一个路惟炫。
送走他们,苏窈迩抬手将小皮筋从马尾上卸下,在脑后绕两个结,扎了个更干净方便的丸子头。
用小皮筋重新束好,她刚欲动步去买晚饭,手机便响起了电话。
她接通,对面是一道青年男声,温醇儒雅,染着笑意,背景音有些嘈杂,又有些熟悉。
此时距她给父亲打完求助电话不过五个小时。
电话那端的声音开口道:“窈迩,回头。”
她不可思议地转身,VIP病房的一端背光,而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门口处斜洒着落日余晖,其中半数披在一名穿驼色风衣的俊朗男子身上。
他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明明离得很远,看不清距离,但他仪表堂堂地立在那处,直观便让人觉得他是嘴角牵着微笑,如沐春风地望着今已亭亭的少女。
苏窈迩兴奋地喊出声:“徐祺哥!”
徐祺一只手拖着行李,干净的软底皮鞋阔步在医院被拖得反光的地板上,听到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后,速度不由加快。
苏窈迩小跑了两步,到他身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他体贴地递上了一张湿巾。
眼含春风,声似泉流,认认真真瞧了几眼小姑娘,开口道:“高了,漂亮了。”
然后又看了看她这两天忙碌奔走导致略微变尖的脸蛋。
“也瘦了。”
苏窈迩笑笑,也不急着客套,在徐祺哥身边,她可以完全放下那些成熟与稳重,无忧无虑地做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