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只是为了利用窈迩?哥,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陈扶光听完路惟炫围绕苏窈迩展开的一切计划,倒吸了两口凉气,思考片刻,却说了这么一句。
路惟炫听到他这样讲,狭长的眼睫遭风吹了吹。
一向牙尖嘴利的少年,此刻一言不发,纠结在另一个人身上,心甘情愿地为她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陈扶光叹口气,拿肩膀撞撞他:“别嘴硬了,你对窈迩早就不是利用的关系了,你只是害怕她知道所有事后会生气。”
他的话可谓一语中的。
无论是利用她,还是决定让她避开这场险象环生的权斗局,这始终都是路惟炫的一厢情愿,苏窈迩对一切都不知情,他知道,她一定会讨厌这种被蒙蔽的感觉,那即便最后尘埃落定了,她会原谅自己吗?
她凭什么原谅自己?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觍着脸求她原谅?
从所有故事的最初论起,就是他先招惹的她。
而他本就居心不良,虚情假意。
后半夜,沉默死寂的医院将这里每一个人的生老病死都放大得格外苍凉。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病房座椅上,呼吸只剩绵长。
陈扶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索性开了手机,看群里有没有董信子的行踪消息。
苏窈迩回复了两条。
——没有。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苏窈迩关掉手机又打开,心思始终起伏不定。
她坐苏静深的车与徐祺一道回到家里,苏静深热情地邀请徐祺今晚就住在客房,但徐祺婉言拒绝了,他和美国一个项目组有课题合作,中外时差导致他必须在每晚两点跨洋打视频沟通进度,如果住在苏家,太影响他们的休息了。
苏静深听完理解地笑了笑,拍拍他肩宽慰道:“行,你们年轻人有追求,我就不强求了,这几天住在白岛有什么事情随时给叔叔打电话。”
徐祺微微低首,向苏叔叔礼貌地致谢,视线随即转移到一旁的窈迩身上。
苏窈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看着手机,陪着两个人也有点儿心不在焉。
他见她注意力分散,便小声问了苏静深一句:“叔叔,今晚来的那个人?”
在坐车回家的途中,苏静深为他讲清楚了全部的弯弯绕绕,包括陆城的身份、他们两个的敌对关系。
徐祺是自家孩子,苏静深不瞒他:“路惟炫给的解释不是说陆城和薛静是旧识吗?他倒未必骗了我们,但陆城大半夜一个人来看薛静也必然事有蹊跷,我明天会让小阗去查查他们之间的关系。”
徐祺点点头,眉宇凝重:“不管怎么说,不能影响到窈迩。”
苏静深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他带他稍稍走远,终于问出了那句早就想问的话:“小祺,就你自己的观感,你觉得路惟炫那个孩子怎么样?”
徐祺的眼前快速掠过两个片段,构成了他对那个金发少年全部的印象。
第一个,是他发着烧、红着眼,依旧目光阴戾地望着他,但窈迩转过身的一刻,他眸中明火执仗的警惕与锋芒瞬间收,犹如凿冰取暖,流向窈迩的是脉脉春水柔情。
第二个,是无论见到苏静深时的沉静懂礼,还是见到陆城时的惊骇焦躁,他的肩身始终挺得很直,不因人和情景的转变折身半分,内里蕴含的傲气不可一世。
徐祺回答说:“表里不一,极端傲慢,但风骨很正,对待窈迩也不像虚情假意。”
他这番话说得很客观,连远在城市另一端的路惟炫本人都没想到,他自诩对苏窈迩是虚情假意的相逢,落在敌对的外人眼里居然会是一腔赤诚真心。
苏静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对他多做评价,心里暗自记住了这个少年。
他送徐祺走远,回到家门口发现女儿还站在那里,漂亮的眉头微微拧着,周身的气氛有些浮躁。
他抬手,轻轻揉平她蹙结的眉,温声道:“女孩子老皱眉可不好,有什么烦心事吗?”
亲人之间的爱与不爱体现在哪里呢?
大概就是路惟炫连一句父亲都不被允许叫,而苏静深抬手的一个安抚,就抹去了苏窈迩心头大半烦忧。
如果不是自小拥有着足够充盈的爱,又怎么会从父亲身边收获一份稳稳的心安呢?
她细细叹气,在群里更新的消息中得知了信子再一次失踪的消息,一双秋水杏眼里盛满了愁思,将手机内容亮给父亲看:“信子一直没有回医院,我们很担心她。”
苏静深了解完董信子的原生家庭后,痛惜这是个可怜的姑娘,沉声道:“窈迩,这样,你今天已经严重缺乏休息了,如果现在去找人身体一定撑不住,你洗个澡踏实睡一觉,我帮你联系公安那边,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找你朋友。”
苏窈迩的眉仍在皱着,但有了父亲的安慰与帮助,焦忧的心情顿时安定不少。
苏静深伸出手臂,抱了抱女儿,将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上,一如小时候安慰骑自行车摔倒的孩子那般,一遍又一遍抚着她的后背,给她底气,帮她安心。
苏窈迩吃了一颗褪黑素胶囊,那还是她中考熬夜密集复习时买的,借助这颗胶囊,她得以睡熟一场觉。
但睡眠质量并不好,总有虚恍的梦拉扯着她。
梦里是一片潮湿的灰蓝色,连带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没有色调的黑白少年,孟婕、周思栩、陈扶光……俱是面无表情的随波逐流,他们同行在一片规整而冰冷的城市街头,车水马龙中,她没有找到路惟炫和董信子。
她拉扯孟婕,对面却始终听不到她的呼唤。
她浑身打了个颤,开始声嘶力竭地喊信子的名字。
约莫是太过用力了,梦境中的世界开始一片片塌陷,高耸入云的建筑也开始颠倒、爆炸,顷刻间化身一片废墟。
天崩地裂的城市里,苏窈迩逆流回头,望到了那一抹披肩的狼尾短发。
她拨开纷扰离乱的人群,音量提得更高,不断往前跑,追逐着她。
“信子!”
手即将触到她的一瞬间,董信子却在眼前幻灭了,像流沙,被风吹得握不住一丝痕迹。
苏窈迩霎那间泪流满面。
而在这时,灰暗单调的梦核世界里,被一个昂扬轻狂的少年一脚踹出一个洞!
一袭金发迎着猎猎风声,成为她瞳孔里唯一的亮色。
他毫不犹豫跳进她的梦境,紧拉住她的手,带她逃离这片逼仄压抑的废墟。
她的脚步被迫跟着她跑起来,长发纷扬,炮火与风声共同擦过她的侧脸。
少年在前紧紧拉着她的手,跑出一场亡命天涯的浪漫。
闹钟在上午八点准时响。
恢复神智之前,她看见那个金发少年回头,闪着一张她熟悉的肆意笑脸,嘴角顽劣的弧度拉得极长。
他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仓皇表情,音量高亢道:“苏窈迩,往前跑,别停!”
往前跑,别停。
苏窈迩蓦然睁眼,呼吸紊乱着,逃离噩梦回到了现实世界。
阳光透过窗帘,溜进被子的缝隙里,烘得人暖融融的。
今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