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飞速驶过林立楼宇、高门大厦,两侧风景逐渐变得草盛人稀,往来的一两个路人年纪见长,肩身也愈发佝偻,苏窈迩在封闭的空间里坐闷了,摇下窗透口气,外界没有想象中的清爽畅通,反而干燥原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信子从小生活的地方吗?
生于尘土、长于北风,却养成了那般敢爱敢恨的鲜明性格。
苏窈迩握紧手,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
抱着她,替她轻轻揉开颈窝的瘀痛,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告诉她,你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的。
你应该是站在聚光灯下,舞台的中心,接受万人狂热景仰的前卫歌手。
人生前十几年流过的每一滴泪,擦出的每一道伤,都会融进你的旋律里披作勋章,唱到成名在望,唱到万人空巷,唱到再没有人敢欺负你,前方的星路必是璀璨顺利、未来可期。
手心被苏窈迩自己握出了些湿密的汗渍。
坐在她正对面的路惟炫注意到了。
找了个借口和孟婕调位置,他身上清爽干净的皂角香瞬间袭入苏窈迩鼻尖,她嗅了嗅,比窗外陈陋粗糙的沙砾味道好闻太多了,风信子混着雪松飘起淡淡的凉意。
他的手自然落在她的手旁边,两道肤伴着汽车驶过石子路的颠簸,若即若离擦着。
她不躲。
安静片刻,他问她:“紧张吗?”
苏窈迩闻言,睫羽轻巧地闪了闪,摇摇头:“不紧张吧。”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
唇角微动:“是恐惧。”
恐惧城市之外还存在着这样偏僻而原始的角落,恐惧的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世世代代被这种环境生养、也被这种环境耗尽耗竭的原生民,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发展着,他们却充耳不闻时代的新风,依旧死板恪守着旧制的传统过活,不仅自己生于斯死于斯,还困住了原本有希望走出大山的新生。
董信子的生长痛不是个体的悲剧,而是结构性的失衡。
苏窈迩瞳孔上罩着一层挥不散的愁蕴,细眉淡淡拢着,像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江南姑娘,心头有什么痛楚被隐隐触动,她捕捉到了那一层忧伤,但彼时的她还太小了,不能清晰表达出自己为之痛惜感怀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份感觉。
或许她后来的职业选择,就是从这一刻,在董信子穷极半生挣扎出的大山里,埋下了伏笔。
……
五个少年下午三点一刻抵达董信子的老家。
陈扶光是本村人,虽然回来的次数不多,但基本的路还记得,根据他的指引一路摸到董家并不算难。
半路上,路惟炫拦住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大娘,她正在村十字路口叫卖着自家煮的茶叶蛋,一大盆里放着二三十个,一元一颗,听陈扶光语气略低地讲道,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收入,便只能煮些茶叶蛋或玉米维持生计,在村子里叫卖算好的了,村子毗邻高速公路,还有些实在卖不出去的便铤而走险去高速上拦车叫卖,高速上人确实多些,但那么危险的直行公路,稍不留神就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这在村里不是个例。
听他讲完,一行人心情都有些复杂难言。
在村里落魄到这等窘境的老人,大多子女不知所踪,自身既没文化还落着一身病,像芸芸众生里最不引注意的一根贱草,倔强地活着,单薄地死去,一辆疾驰的货车裹起一阵风,便足以把这些草吹得粉身碎骨,勾不起任何人的在乎,一生的价值归到终点,最多是出现在报纸上寥寥两行字的悲剧警示罢了。
路惟炫沉默了一下,很快神情自若地和大娘交流起董家近况,套出了董家那逃家两年的女儿即将在明天嫁到村东头的事。
临走前,他买下了大娘的所有茶叶蛋,从钱包里抽了张一百元的钞票。
大娘吓得摇手:“不值这么多,不值这么多的……”
他并不面善,佯装烦躁地推远她:“给你就拿着,本少爷手里没零钱,也没空等着你找!”
可是苏窈迩分明看到了他钱包里颜色各异的几张纸钞。
她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帮到大娘,这一百元足够农村人家绰绰有余地改善一周的伙食。
她扯扯他的衣角,轻轻问:“我们走吧,好不好?”
人间疾苦,她已经不忍心再多看一眼。
陈扶光带沉默的几人找到董家,隔着一段距离就能望到门两侧和窗棂上贴着几张薄薄的红纸,老土的款式,怪诞的压抑,看不到一分喜气。
苏窈迩怔怔望着那几抹扎眼的红,越看,气得就越厉害:“他们这是要卖了信子!”
下一秒,路惟炫的手稳稳扶住她打颤的双肩。
他说:“别担心,我们来了,信子就不会有任何事。”
这时听到木门咯吱一声响,几人连忙躲在一旁。
走出来的是董信子父亲,他使劲咳了几声,村东头交付他的十八万八被他一晚上输了一半,回来不由分说就冲着妻子一顿打,骂她丢人玩意儿,让自己手气不好,想打董信子的时候被拦住,妻子提醒道:“明天就要出嫁了,这时候身上有伤不好看!”
多么讽刺啊。
董信子暂时安全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卖一个好价钱。
董父对着门口一片空地解开裤腰带,不知廉耻地撒起尿来。
心满意足地尿完,又听到屋里骂了起来。
董母见董信子不吃不喝,神态实在憔悴得难看,便强撑开她嘴往里灌水,呛得董信子剧痛,她的双手被拴在木柱上,粗麻绳绑得紧,只有脚下还能挣扎,她踹翻水杯,兼职半月买的一双中意的摇滚乐队联名球鞋在地上被磨得发皱发烂,她不断动着,嘴里骂道:
“我就是死也不会嫁到那傻子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