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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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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结发为夫妻,儿在异乡,已有了归处。”

醉香楼雅室内,萧秋明望着书信上这句话,久久不曾言语。他忽而忆起,长子离去前夜,曾弹过那曲《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又是归往何方?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归处。王权富贵,终究是败与了一介女流。

荀玉薇见他神色孤寂,便解了案上包裹,一一推到面前:“二哥,这些药丸、草药,还有这坛果酒,都是青寒一并寄来的。他此番出门,像是学了不少本事,连药理也通了。”

萧秋明望着那药方,满腔苦涩才算淡了几分,喃喃道:“我有五子三女,对寒儿亏欠最多。他与我天各一方,叫我日夜悬心,饱受思念之苦,原是我该得的报应。他恨我怨我,甚至与我断绝往来,也是我应当受的。可他终究还是寄了家书回来,挂念着我的衣食健康,亲手替我炮制这些药物。我却因他擅自成婚,对他大动肝火……”他抬眸望向荀玉薇,容色微倦,“十七,我一心只想补偿寒儿,希望能为他披荆斩棘,铺平前路。难道我当真错了么?当年一夕之间,我同时失了缇孟与寒儿。我为了寻他,几乎翻遍整个大昭。幸得上苍眷顾,不仅将寒儿送回我身边,还教他生得与缇孟一模一样。我瞧着寒儿,便好似觉着,缇孟又回到我身边了。”

说罢,又低低道:“我派人去查寒儿在幸州的过往,才知他过得好生辛苦。那谢焕之当真可恨至极,不仅害寒儿吃了许多苦,还教他做了整整五年的孤儿!五年!”他一拳狠狠捶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茶水淌了大半。荀玉薇身子微微一颤,面色也跟着泛了白。萧秋明缓了口气,眼底泛起浓烈疼惜,“寒儿苦了十九载,却从未主动向我抱怨一声。他面上越是笑,我瞧着便越是难受愧疚。我身为父亲,倾尽所有去补偿他、庇护他,这有什么不对?”

荀玉薇瞥了眼案上那道裂纹,心中飞快估了个价,疼得腹中一阵绞痛。奈何对面坐的乃是九五之尊,她只得忍了这口气,勉强牵起唇角,温声道:“二哥,当年你执意要迎娶缇孟,姨丈百般拦阻,缇孟为此提出夜奔,你那时也几乎应了。如今青寒敢与元氏在外私自成亲,你说他这性子,与你和缇孟又有何异?”萧秋明被一语噎住,别过脸去,望向窗外。荀玉薇复又笑道,“青寒这孩子,表面瞧着温顺,内里却是个极端性子,像极了缇孟。你纵是不甚了解青寒,难道还不了解缇孟么?该如何疼他、爱惜他,你心中早已分明,何苦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他,使他为难,也教自己伤心呢?”

萧秋明默然良久,起身行至窗边,凭栏远眺。街市上人烟熙攘,一派繁华。一男子怀抱幼子,来到卖货郎面前,那幼子伸手一指,男子便掏出钱来,将一柄风车递到孩子手中,逗得那孩子咯咯直笑。萧秋明望着那对父子,不觉微微一笑,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感叹。

于他而言,拥爱妻在怀,抚稚子于膝,便是世间至乐。他亲自抚养女儿恣意,只当这是爱妻留下的唯一骨血,对其百般慈爱,极尽疼惜。可寒儿当真回了家,他却一意孤行,生生逼得那孩子有家不敢回。如今他若再行专断,只怕到头来,连这仅存的一点父子情分,也要被自己亲手断送了。

叹息一声,他回身望来,只见荀玉薇正心疼抚着那张茶案,便开口道:“明日我再赔你一张更好的。”

荀玉薇当即笑逐颜开:“多谢二哥。”她觑着萧秋明面色缓和了些,便试探着问道,“你可是想通了?”

“想不通,又能如何?”萧秋明半倚着窗边,转眸又望向街景。那对父子正渐渐没入人潮,不见了踪影,“我对寒儿,生而未养,累他犯下不告双亲、无媒苟合之罪。身为父亲,我枉为人父;身为天子,我难为臣民表率。若再横加阻挠,岂非错上加错?他既认定元氏,我也无话可说了。”顿了顿,他忽而又问,“近来燕乐如何了?”

荀玉薇心下一颤,满面笑意收敛大半,谨慎回道:“自哥哥病重醒来,乐儿便一直守在榻边,每日侍奉汤药,为父亲祝祷祈福。”

“她可曾对你提过望岳?”

“近来醉香楼接连承办了好几轮大宴,我忙得分身乏术,实在无暇过问旁的。”

萧秋明回过眸子,冷笑道:“望岳为了躲避选妃,主动请缨筹备冬至祭典,又日夜为缇孟斋戒祈福,人都病了几轮,身子眼见着清减下去。前日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接纳燕乐。望岳生性何等骄傲,竟肯卑微至此,燕乐反倒对他冷淡异常,当真是辜负了他这一片真心。”

荀玉薇思忖再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垂眸道:“乐儿并无不是,是我欺瞒了二哥。直到如今,乐儿仍不知二哥已晓得了她与二殿下的事。自哥哥醒来,我便将乐儿软禁家中,不许对外传递书信,连荀家名下那些铺子,也暂且由我代为照管。”念及侄女,她轻叹一声,“乐儿向来聪慧,兴许已猜出了几分,屡次求我放她出去。我不应,她便同我赌气,除了侍奉父亲,整日闷坐书房,神情恹恹的,连笑容都罕见了。”

“若我不曾发觉此事,你自己是如何看的?”

“我与二哥心思一样,乐儿断不该与皇室有牵扯。只是情之一字,实在难解,少年人情窦初开,最是刻骨难忘。乐儿对二殿下情根深种,甘愿受这相思之苦,我纵是费尽唇舌,也难撼动她分毫。”

萧秋明再度沉默,负手立于窗边,遥遥眺望天际。晴空万里如洗,流云沉沉堆叠,俄而微风乍起,云层渐次舒展,缓缓淡入碧霄。他只觉胸中块垒稍解,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又似寻回了昔日的几许豪情:“千金易得,韶光难再,少年人的真情,岂可轻易辜负?我已亏欠了寒儿,不能再委屈了望岳。我虽与荀鉴徽宿怨难消,可到底不该连累小辈。”

荀玉薇惊疑着打量他,一时捉摸不透圣意。萧秋明却只是折回案边,弯腰斟了盏茶,仰面一饮而尽,随即将茶盏反扣在案,高声大笑数声“好茶,好茶”,将书信仔细收入怀中,扬声吩咐侍卫携上包裹,大步往外去了。荀玉薇愕然片刻,连忙起身跟出,恭送萧秋明上了马车。

她犹疑了一路,到底决定问个分明:”二哥,那乐儿的事……”

“过几日,怕是要下雪了。京城雪景别致,莫要白白错过。”萧秋明搁下这句话,便命侍卫驾车去了。

荀玉薇目送马车远去,面上忧喜半参:“这个皇帝,当真是喜怒无常。”又苦恼着拍了拍额角,“这下倒好,连他都点了头,乐儿日后怕是吉凶难料了。难道为了一个侄女,我还得豁出命去,与堂堂天子作对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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