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萧秋明反复展读书信,目光流连之间,竟似痴了一般。因心绪开阔许多,再读这信时,只觉字字皆含喜气,句句全是春风。他只恨自己为身份所拘,不能亲身前往看那拜堂成亲的热闹光景。恍惚之间,好似见了儿子身着新婿袍服,喜气盈盈立在堂前,眼角便漾出了脉脉温情。
何鞘见天子面色明快,心下稍安。然有一事压在心头,犹豫再三,终是谨慎开口:“圣上,再往前,便至闻氏府邸了。近日臣偶然得知,那闻笑陵缠绵病榻,已是许久。听人说,怕便在这几日了……”
“闻笑陵……”萧秋明果然收了笑意,将书信缓缓放下,凝望虚空,默然许久。这逆臣辜负圣恩,结党营私,谋害皇嗣,桩桩件件,无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萧秋明原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厌弃他,恨不能将他生生剐了,可乍闻这噩耗,心头竟生出几缕伤感来。沉默半晌,方轻声开口,“去闻府。”
何鞘知他到底顾念旧情,恭声应了一句,扭头吩咐侍卫。不消多时,便至闻府门外。萧秋明下了马车,抬头望来,只见这府邸门面虽气派如旧,却比记忆中添了几分冷清。从前这里车盖如云,宾客盈门,是何等风光!如今却是……萧秋明心中微叹,暗暗咽下许多凄楚。
侍卫向家丁说明来意,家丁大惊失色,慌忙整衣,再三行礼,踉跄奔入府内。不过须臾,只见一妇人携着子女,领着数名婢仆,自内院疾步趋出。这妇人虽装扮素净,不施脂粉,却难掩那副媚骨佳容。她行至天子跟前,端身拜下:“妾身聂氏,拜见圣上。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家主卧床月余,不能亲迎圣驾,万乞恕罪。”
萧秋明淡淡打量聂照矜。昔日此女以媚态邀宠于闻笑陵,挑拨内宅不宁,如今洗尽铅华,倒比从前顺眼了几分:“平身。听闻闻卿病笃,朕特来探望,不必惊动阖府。”
“妾身代家主叩谢圣恩。”言罢,她侧身让道,躬身引路,“圣上这边请。”
萧秋明跨入门槛,何鞘紧随其后。萧秋明一面走,一面问道:“闻卿现状如何?”
聂照矜强抑悲声,缓缓回道:“家主时昏时醒,药石罔效,好歹……好歹尚能辨识旧人。妾身日夜服侍病榻,眼睁睁看他日渐羸弱,除了大哭数场,已别无他法了。”说到此处,她已泣不成声。身边那一儿一女虽年纪尚幼,见母亲哭了,也跟着抹起泪来。
萧秋明望向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皆是垂髫稚龄,尤其是那女孩,面上无甚血色,哭得极是伤心。他不由问道:“这女孩面色不佳,可也是病了?”
“回圣上,此乃妾身所出之女,名唤绥之。”聂照矜拭泪答道,“自她父亲病倒后,这孩子便一直在榻前侍汤奉药,日夜抄经祈福。小小年纪,哪经得住这般熬法?以致病了几回。昨日方得病愈,气色尚未好转。”
萧秋明收回目光,不再言语。穿过数重庭院,行至一扇房门前,聂照矜推开门扉,侧身让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沉沉涩涩钻入鼻中,萧秋明略一蹙眉,吩咐其余人止步,便迈步入内。何鞘依言守在门外,面沉如水,目不斜视。聂照矜命人端来吃食,他也只淡然摇头,丝毫未动。聂照矜素来知晓何鞘性情冷淡,便不再与他说话,只携着一儿一女,退至廊下,静静立着。
室内,闻笑陵卧在榻上,病容枯槁,须发斑白了大半,蓬乱地散在枕上。昔日那个风姿秀雅的太常卿,如今竟变成一具残躯在苟延残喘着。闻笑陵听见脚步声,转动着浑浊眼珠,紧紧注视来人,苍白的嘴唇翕动数下:“圣上……臣……臣……”
萧秋明缓缓行至榻前,俯视这榻上之人。这眉眼间依稀还是旧时模样,却又面目全非。他心生几分悲凉,轻声开口:“闻卿,没想到,你也将离了朕。”
闻笑陵顿时湿了眼眶,浊泪缓缓溢出眼角。从前他尚有恩宠时,于私下里,圣上从来以你我相称,何时这般生分过?全怪自己铸下大错,非但断送了前程,亦辜负了圣恩。而今弥留之际,他细数生平过失,桩桩件件,无不是万分懊悔。尽管极想亲自向圣上叩拜谢罪,可自己罪行累累,有何颜面再面圣?原以为,此生再不得见天颜,未曾想,圣上竟亲临探望,也不痛斥自己,却只这淡淡的一句话,便教他更是羞愧难当,恨不能立时死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嗬嗬作响,拼命挤出几个气音:“臣……对不住……辜负……辜负……”
萧秋明侧过身去,轻轻抹去面庞湿意,眼角残留着淡淡微红,开口道:“当年,你曾于乱军之中,为朕四处奔走,筹措粮草,解了危难。朕念在你有从龙之功,自会保你一个身后体面。”
——多谢圣上隆恩。
闻笑陵心中默念,面上已湿了大半。临行前还能再见圣颜,他该了无遗憾了……不,还不能。他若就这么去了,阿彦该怎么办?阿彦关系着闻氏阖族前程,绝不能出事,绝不能出事!他心中大急,拼命睁大眼睛,极力张口,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声响,心底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求圣上留下阿彦性命!求圣上留下阿彦性命!
萧秋明瞥来目光,见他面容焦急,便问道:“闻卿,可有遗言向朕交代?”
闻笑陵更加奋力张口,却喉间一呛,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来,随即视线便昏暗下去,帝王身影也渐渐模糊了。天子近在咫尺,他纵有万般言语,也疼得发不出半个音来。多少不甘,多少牵挂,在这病痛与死别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他追名逐利一生,机关算尽,直至此时此刻,方才参透这生死之理。什么阖族前程,什么子孙荫蔽,他皆顾不上了,也无力去顾了。
闻笑陵叹息一声,不再挣扎,任凭眼前景象模糊、昏暗,直至一片空茫。意识消逝之际,眼前仿佛又现出帝王那昔日风采——少年神采飞扬,目光如刃,眼底涌动着气吞山河之志。彼时少年还是公子,自己亦未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