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每日天蒙蒙亮,元雪心便下山来,挨家挨户叩门,专拣那最要紧、最劳累的活计干。她不光力道奇大,合抱粗的木头说扛便扛;也手脚麻利,旁人磨蹭一上午的活计,她一个时辰便做得妥妥当当。无论是修房补墙、劈柴挑水,还是喂养牲禽、算账疗伤,竟是几乎无所不精。
这般一来二去,女人们瞧在眼里,恨在心头,拿眼剜着自家男人,嫌弃他们不中用,直骂得汉子们抬不起头来,见了元雪心便绕道走。男人们倒也不着恼,一面可惜她已做了他人妇,一面又暗自偷着乐:这妹子虽能干,却力道大得瘆人,在家定是个惯耍威风的。若问为何这般笃定?只看那谢郎便知端的!她家郎君性情软得像团棉花,连说话都温温柔柔,定是被调教出来的。老人们则很是过意不去,追着元雪心塞工钱,她却分文不收;老人们只道她家境殷实,不在乎钱财,于是碰头合计一番,又给她塞菜肉米面,不收便跪下,元雪心推辞不过,只好挑着收了部分。
十日后,郡丞领着赈灾队伍,快马加鞭赶来小镇。来人以为此地定是哀鸿遍野,谁知站在小镇里,却见大半房屋已修葺完毕,年轻女郎们慢腾腾打扫路边积雪,孩童们三五成群地奔跑嬉戏。几个妇人坐在太阳底下,有说有笑着纳鞋底,只抬眼瞥了一眼来人,便继续低头纳鞋。郡丞大为惊奇,忙问怎么回事。
一老妇遥遥一指,郡丞顺着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白衣女子正跪在屋脊上铺瓦片。只听老妇说道:“那便是雪心闺女,最近才嫁到此地,据说是神明的义女哩。她呀真真能干,又是修房子砌砖头,又是补猪圈挑粪水,她一人做的活,顶得上半个镇子男人干的。她医术也了得,不光是人,便是那些个鸡鸭牛羊被压伤了冻坏了,也都是她救的!”
另一个妇人也道:“别看这妹妹年轻,生得像个娇滴滴的闺秀千金,人家力气可大了,扛起一根合抱粗的木头,连气都不带喘一口。人还勤快踏实,专抢脏活累活干,从天不亮一直忙到天摸黑。手上磨得血淋淋的,闷头拿布条包一下,便继续干活;肚皮饿得直叫唤,也不舍得歇,还得人去拽她。那牛栏猪圈修得比原先还牢固扎实,屋子也砌得像新房,这么能干又会吃苦的人,难怪能把家里日子过好。我家男人要有雪心妹妹半分能耐,家里早就发达了。哎哟,真是越想越窝囊,一个堂堂汉子,不过是被热汤溅了几滴,都要嗷嗷叫唤,怎的比个女娥还娇气?待我家那口子回来,看我不狠狠骂他几嘴出气!”
老妇也啐了一口,满脸愤愤不平:“说来一肚皮气!雪心闺女天天起早贪黑下山来帮忙,又苦又累的,她男人怎敢踏实待在山上,甚至都不肯下山来接闺女?那谢郎虽瞧着是瘦了点,可也不像个病秧子,便是养病,有雪心闺女医治,也早该好了呀。”
妇人立即辩驳:“老姐姐,这便是你的不是了。谢郎什么人品,你还不知?你家男人的腿是谁接好的?你家妞妞多年咳嗽不好,又是谁白给了方子草药?依我看啊,妹妹定是心疼她男人,担心再遭遇雪灾,才不让他跟下来。谢郎不仅生得像块珠玉,还为了妹妹精心筹备婚事,平日全靠他养家糊口,换作是我,也舍不得让他有危险。至于谢郎得的什么病嘛,那自然是——”她附在老妇耳边,挤眉弄眼道,“惧内的大病了。这毛病啊,怕是一辈子都治不好喽。”
老妇闻言,也意味深长着笑起来:“倒是有理,倒是有理。谢郎也是个通晓药理的,雪心闺女天天弄得满手是伤,隔日过来一瞧,那手竟好了大半,许是谢郎给她涂了什么灵膏妙药。待下次碰着他,我得豁出这张老脸,问他讨一副来使。”
郡丞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将信将疑,继续往镇子深处去。一路走来,鲜少看到残垣断壁,男人们有条不紊地修补墙砖,老弱妇孺在旁准备吃食、端茶送水、递送工具,人人皆面上带笑,不时互相打趣几句。郡丞拜访了里正,听了这段时日的经历,心下对那神秘女子愈发好奇不已,再三恳求之下,才终于说服里正,将那女子请来一见。
不多时,那女子便快步赶来,虽浑身脏污、灰头土脸,却掩不住那冰雪姿容,见之令人神魂颠倒。郡丞上下打量她,只见此女生得削肩柳腰,细长婀娜,完全不似那众人口中徒手扛木的大力士。
元雪心起初规矩行礼,见这郡丞直勾勾盯着自己,便要告辞回去继续修屋顶。郡丞连忙拦住她,迭声问了她名姓来历,她心不在焉答了,郡丞又问她家中私事,她有些不耐,竟草草丢下一句不知,直接跑了出去。里正在一旁尴尬笑笑,琢磨着该如何说情,谁知这郡丞也不生气,只问了几句灾情,便留下钱粮种子,另拨了几名工匠与役畜专修险房,随即带人回去复命了。
郡丞这一回去,便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请了郎中也只说肝气郁结。妻子嫌他整日叹气,吵着她歇息,便撵他去睡书房。他更是郁郁寡欢,直怨知己难觅,天公薄情。他活了三十余载,才得见元氏那等奇女子,再看家中妻室仆妇,只觉面目可憎,心生万般不甘。区区一介采药郎竟能得如此美眷为妻,而自己堂堂郡丞,为何只能终日与黄脸婆娘相对?他踏实为官十载,从未欺压良善,如今见过此女后,竟如同着了魔,生了那欺男霸女的心思来。可他到底胆小,思来想去总觉着有污身后名,唉声叹气数日后,竟是一病不起,身子一日差过一日,不过五日工夫,眼见着便要办丧事了。
郡守得了消息,特来探望,询问有何执念未了。郡丞乃是他后辈,支吾了半晌,方才腆着脸皮,将这心魔一五一十道将出来,哭着恨自己今生命薄,临终前竟连见心上人一面也不能够。谁知郡守居然大惊失色,连声痛斥糊涂!郡丞忙问原因,万料不到,那元氏女竟是当今大皇子之妻!郡丞一想到自己险些触犯龙颜,便吓得冷汗直流,恨不能拔去舌头消灾。次日,郡丞竟好了大半,不到两日便又生龙活虎起来,与发妻恩爱如初。时人皆称赞郡守胜似良医。只是从此之后,这郡丞每次来阆风镇公干,皆是行色匆匆,一望见那阆风山,更是直接绕道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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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后,小镇与渔村大体恢复原貌,主街铺子开了大半。最后一日,人们团团围住元雪心,好一番千叮万嘱,教她后日务必带着男人下山来,末了又家家户户凑出蛋菜肉鱼,满满装了两大篮子与一大竹筐,一股脑儿强硬塞给她,不许她推辞半分。元雪心只好全部收了,转身走出镇子。镇民们却仍不肯离开,直送她到山脚下,个个瞧她的眼神仿佛在瞧出嫁的女儿。
元雪心无奈道:“诸位便送到这里罢。我保证,后日一定带着郎君下山。”
陈大娘握着她的手,珍重拍了拍手背:“闺女啊,你回去后一定好生歇息,家里有什么活计,直接打发男人去做。你帮了咱们天大的忙,是大家的活神仙,便是拿谢郎当仆人使唤,那也是他的福气。”张娘子也笑道:“好妹妹,你救了我们一家老小性命,往后,咱们便是一家子了。谢郎若敢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和你哥哥,看我们不拿捏了他。”人群中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道:“这下,谢郎可得惧内一辈子喽。”说罢众人便哄笑成了一片。
元雪心微微一笑:“我晓得了。诸位请回罢,咱们后日见。”
“路上当心些。”
“一定要好生休息啊。”
“后日等你们过来!”
元雪心三步两回头,慢慢往山上去。待人们再也望不见自己,她便化作流光,倏地飞回碧落斋。天色已沉,明月初悬,霰灵端着菜盘自庖厨走出,见姐姐回来了,忙回眸喊道:“小姐夫,姐姐回家了!”谢无意扬声应道:“快洗洗手,稍后开饭。”
元雪心走入庖厨,将篮子竹筐搁在墙角,望了外头一眼:“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望见那小纨绔端盘子,当真大开眼界。”谢无意立在灶前熬汤,笑道:“你都能和人类打交道,他自然也能学着做这些事。”
元雪心洗了脸,打开酒缸舀了满满一瓢酒,仰头大口大口吃了,痛快抹了抹嘴:“我原本只指望着他能替你渡个灵力即可,旁的也没敢多想。没想到这段日子下来,你竟将他调教得这般乖巧。对了,我这阵子太忙,一直忘了问你,起初那几日你病得下不来地,谁给你做的饭?不会也是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