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心来到山崖边,垂着腿坐在崖石上,顶着夜幕星辰,默默眺望远方。夜风徐徐拂来,掠过鬓边青丝,偶尔扬起一声叹息。良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身子仍未动,只微微偏了偏头。
“姐姐,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歇着?”霰灵走到她身旁坐下,顺着她视线望去,奇怪道,“今夜星子稀疏,水天黏在一处,海面也昏暗得紧,有甚景致好瞧的?”
元雪心瞥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头:“你身上怎有股臊味?”
“哦,我刚刚清理了马厩,尚未来得及沐浴。”只见霰灵发间粘着几根草屑,锦袍也湿了大片。他低头嗅了嗅衣襟,立即面露嫌恶,有些纳闷道,“姐夫当真奇怪,明明瞧见我这般狼狈,却偏不让我更衣,反倒要我臭烘烘地出来寻你。啧,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元雪心怔了怔,低下头去,却见自己衣裙上亦是污泥斑驳,指缝里还残留着灰浆痕迹,那银眸顿时软了几分。她微微牵起唇角,低声道:“他总是这么体贴。”
“体贴?”霰灵挑起眉梢,几要跳将起来,“我干了那么多粗活,弄得一身脏臭恶心,他却不许我更衣,非要我这般模样来寻你,把你一并也臭着了。这哪里体贴了?”话音刚落,他忽然神色大悟,“莫非,是因为我俩害得姐夫受伤,他便故意捉弄我们?”
元雪心丢了他一记白眼,只淡淡道:“等你以后成了亲,自然便懂了。”她重新转过头,眺望那片深沉夜色,抿了抿唇,又低低道,“回去之后,代我向他问候一声。”
“好。”霰灵稍作沉吟,开口道,“姐姐,待我回家作了禀报,娘定会盼着见姐夫一面。你何不趁此机会,带姐夫回去一趟?”见姐姐似有顾虑,又抢着说道,“说来有一桩事还未曾告诉你。此番鬼族来下聘,聘礼竟是依着王嗣规制置办的,那鬼王鬼后是完全将姐夫视作亲骨肉了。既然姐夫已带你见过夫家长辈,你也合该带他回去见见娘家长辈才是,否则岂不是委屈了他?”
元雪心低着头,指尖反复揉拧着腿上那片污渍,似要将那斑痕生生磨去。默然良久,才轻声说道:“可宫中那些侍者素来尖酸刻薄,我若带他去了,他定会遭到难堪;若是不带他去,对他又不公平。无论去还是不去,我都要令他受委屈。”她抬起眼来,银眸浮起茫然无助,“霰灵,我该如何是好?”
霰灵眨了眨眼,很是不解:“宫中侍者们?他们一直和善可亲,与我亲如一家,怎会尖酸刻薄呢?姐姐莫不是与他们有误会?”说罢伸手握住姐姐手腕,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满脸豪气干云,“我可是翠章宫少宫主,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刁难我的姐姐和姐夫?姐夫若是遇着难处,自有我与爹娘替他做主,你只管放心带他过来便是。而且我敢保证,宫中那些侍女啊,定会非常欢迎姐夫。”
元雪心仍有些半信半疑:“郎君的确很好,可他是个散仙,那些侍者向来蔑视仙族,你如何能笃定他一定会受欢迎?”
“自然是——是因为——”霰灵忽然噎住,满脸欲言又止,暗暗思量道:我不过是提了九霄的名字,便惹出了那般大的风波。眼下姐姐好容易才又过上平静日子,我还是别再生事为妙。他眼波微转,便嘻嘻笑道,“宫里那些侍女们最是喜爱美貌儿郎,九霄虽是个仙族,却照样被她们惦记了两百年。姐夫亦是个世间绝色,性子又极好,怎会不讨她们喜爱?指不定啊,她们还会求着姐夫搬入翠章宫呢。”
元雪心又挣扎片刻,终于犹犹豫豫地颔首:“那……等郎君的身子彻底好了,我再带他去。”
霰灵知她是爱重姐夫,舍不得她家宝贝受半分罪,便有些无奈道:“姐姐,你从来处事果断,怎的嫁了以后,反倒变得优柔寡断了?待我回去后,爹娘定要前往鬼界,与那鬼王鬼后当面商议婚事,替你们择日重新操办一场正经婚礼。你可莫要一直拖沓着,等孩子都落了地,婚宴还没着落。”
元雪心有些心虚,嘀咕着道:“我和郎君已经办过婚礼了。”
“未告知父母、未邀请双亲,也能叫婚礼?”霰灵瞪大了眼,声音不觉拔高,“姐姐,爹娘可还活着呢!况且你们住得那般……那般……”他憋了许久,才将贫穷寒酸几字咽回去,换了个措辞,“……那般朴素,婚礼定然也简陋。日后传扬出去,岂不被魔族笑话?到时不光翠章宫上下,连神王也面上无光。神王丢了颜面,便是整个神族丢颜面!”
“哪、哪有这般夸张?你休要胡说八道……”听了他这番慷慨陈词,元雪心气势矮下了半截。现任神王于她有恩,倘若此事当真关乎他的颜面,自己又岂能袖手旁观?她不免更加气短,咬了咬唇,才松口道,“不过,看在神王面上,我答应你便是。待几个月后,郎君身子彻底养好了,我一定带他去神界走一趟。至于那婚礼么,随便你们如何操办,横竖我只当是赴一场宴会,多吃几杯酒罢了。”
“那必然是爹娘成亲以来,翠章宫办得最风光、最盛大的一场宴会。”霰灵得意一笑,举起一只手掌,目光灼灼道,“既然你答应回来,那便一言为定?”
“……幼稚。”元雪心嫌弃地撇了嘴,却还是抬起手来,郑重与他击了三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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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回到碧落斋,院内已是一片寂静,只留着几盏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沐浴过后,元雪心悄悄推开房门,于昏暗中蹑手蹑脚上了床榻。谢无意侧身对着墙壁,呼吸清浅。她在他身后窥探片刻,见他果真睡着了,不免生出几分失望来:看来今夜不能舒展兴致了。她叹息一声,闷闷不乐着躺下。
谁知后脑刚沾了枕头,便有一道身影迅速覆上来,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被拥入熟悉的怀抱。她又惊又喜,正要张口说话,唇瓣却已被他蛮横堵住。她怔怔眨了眨眼,面颊逐渐滚烫,这才明白他竟是在等她自投罗网!她不由嬉笑出声,阖上眸子,双臂柔柔缠上他后颈。两道身影交叠翻滚,直闹到夜半更深,方才搂着歇了。
翌日清晨,夫妇与霰灵一道用早饭。元雪心又现出妖身,一脸容光焕发。谢无意见妻弟面色萎靡,关切问道:“昨儿夜里没睡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