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内,里正儿子挑了几件好衣裳,一件一件给谢无意试穿。他们年纪相仿,衣裳穿着尚且合身。里正将换下的脏袍交与儿子,命他先退下,然后望向谢无意,眼神微微闪烁,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谢无意见他这般情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静静待他开口。
里正稍作迟疑,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与他,敛着眸子道:“昨日我遇上一桩怪事,那信使不知何故,竟将此信错送到了我家。待我想去追那信使,却已是追不上了。为了寻到主人,无奈只得拆开来看,原来这竟是你的信。你好生收着。”
谢无意接过书信,收入怀里,面上依旧笑得如沐春风:“多谢。我与内子才得了新宅,只想在此平静生活,还请您莫要声张。”
“自然,自然……”里正忙不迭应了。原来早在数日之前,郡守忽然递来消息,只道那谢郎身份尊贵,须多加关照,却又再三叮嘱,绝不许打扰其生活。里正百思不得其解,便截了这封书信,谁知竟窥探出了惊天秘密!如今,里正哆嗦着道出实情,却见谢无意神色平静,回想他先前种种言行,更是吓得冷汗涔涔。这青年聪慧善辩、心思极深,也不知是何时察觉出身份已被知晓了?是方才请他来做客时?或是引他去看那屋宅时?抑或是更早时候……
谢无意见里正面色发白,暗暗叹息,温声开口:“里正,您家中瞧着不甚富裕,却还费心为我们夫妇购置屋宅,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这笔银钱却是万万要不得。年关结束之前,我会将钱如数奉还,希望你们一家能过个好年。今后酒肆开张了,你我街坊之间也请多多关照一二。”
里正愕然望着他,却见青年满脸真挚,毫无半分虚伪试探,不由暗暗痛骂自己多疑。他微微松了肩膀,感慨道:“我时常听人说起,已故的云后娘娘乃是世间至纯至善之人。你很像她。”
谢无意淡淡一笑:“我一介平民,怎敢攀附皇后娘娘。咱们出去继续用饭罢,莫要让他们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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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重开,经过方才波折,氛围变得有些沉闷。秦氏话少了许多,不断用眼神瞟着里正,里正只垂首不语。元雪心也神情淡淡,默默进食。谢无意见状,便若无其事着谈笑起来,闲聊镇上趣闻,暗中扯扯妻子。元雪心心下叹息,便牵起唇角,主动与秦氏说话。秦氏这才定下心来,再度热情畅谈,席间渐渐恢复融洽。
用完饭,元雪心坚持要回家,里正夫妇挽留不得,只好送他们出门。经过前院,那金叶子拴着铁链,正卧在狗窝前懒洋洋晒着肚皮。元雪心一眼扫过去,金叶子对上她视线,恍若瞧见一把屠刀劈来,吓得一跃而起,夹着尾巴躲入狗窝。元雪心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谢无意看在眼里,无奈摇头,与里正夫妇道了别。
金叶子缩在狗窝里,偷偷瞄着那对生面孔离去,浑身仍在发抖。今日之后,它悟出两条道理:其一,某些人瞧着最弱,却最欺负不得;其二,弱者若是够胆,也能拿捏强者。
且说妖仙夫妇出了里正家,沿着街道往家去,来往人们望见他们,纷纷笑着寒暄,他们也一一回应。元雪心好奇问道:”郎君,先前在里正家里,你与他到底说了什么?”
“生意若想经营下去,最要紧的便是通晓当地风土人情。”谢无意笑着冲镇民招招手,低声道,“你莫要瞧他们现在和善,倘若触着了实在利益,多半会张牙舞爪起来。还有部分人,只爱与财物打交道,人情淡薄得很,饶你对他有恩,也未必肯善待于你。里正是此地管事之一,于民间有些名望,只消拉拢了他,将来我们经营酒肆便可省了许多麻烦。”
元雪心听罢,望着冲自己招呼的人们,心下百般滋味难辨。此时此刻,这些人表面对她微笑,可那肚皮里,不知又藏着怎样的心思?时日一久,将来她在这小镇上,又会遇着何种光景来?她暗自叹息,一路沉默,只握紧了郎君的手。
入了山中,谢无意见妻子仍自郁闷,才开口道:“其实你也不必自寻烦恼。将来之事,将来再定。眼下他们待咱们好,咱们也善待他们便是。何况还有我陪着你,慢慢教你这些人情门道,你生来聪慧绝伦,只怕不出三五年,便会比我还要人精。”
元雪心望向丈夫,眸光微软:“是啊,我还有你。”她停下来,抚着他面庞,叹道,“郎君,倘若没有你,我断不可能被他们接纳,怕是这百家衣,也会被我撕成碎片。你啊你,当真比我更像妖,教我越来越离不得你了。”
他微微偏头,面颊贴上她掌心,笑若温玉:“那你便永远缠着我罢。”
“郎君……”元雪心望着他,忽觉唇齿干燥,体内热火熊熊,便拽了他往林子深处冲去。郎君问她做什么去,她只撂下“取暖”二字。他觉着好笑,便羞赧着提议先家去,反被妻子瞪了一眼,只好忸怩跟上。她恼他磨蹭,情急之下竟将他拦腰抱起。他啊地轻呼一声,却不挣扎,由她抱着奔入一株老树后头。
而谢郎自成亲后,惧内之态日显,每日勤恳耕耘,绝不偷懒耍滑。便是东家每日三番两次问他征粮,他亦是规矩缴纳,品质数目皆上乘,讨得东家心花怒放,直搂着他又亲又摸,连声喊着宝贝玉儿。这回,自然又是任她肆意妄为。只闻得衣料簌簌,积雪嘶嘶,其间语声起伏断续,时而杂着几声低笑。许久,谢无意方系着衣带,自树后闲闲绕出,双颊犹带薄红,却是神清气爽,好一番通体舒泰。
他含笑回眸,望向那树下,只见妻子半倚着树干,银眸湿润迷离,吐纳大开大合,俨然一副魂游天外的光景。反复调息数回,她才勉强站起身子,摇摇晃晃朝他挪来,行不过数步,便又身子一软,偎进他怀中,仰面瞪他:“再这般没轻没重,你且试试。”谢无意朗声大笑,揽过爱妻腰肢,口中哼着小调,踏雪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