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序说得很对。待薛盟回来了,她只需开一个口,不至于一杯酒也讨不到。
可是,凭什么?允峥想,她要把酒藏起来。
豆青得她吩咐,已经将丁嫂子、黄嫂子等人支开了,等澜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外,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往书房踱去,一只袖子里探出一支纤巧的簪儿,借着肚子的遮掩,轻轻松松地撬开了锁。
薛盟书房的锁,还不如当初哥哥关她禁闭时的锁复杂呢!
那盛酒瓶的匣子就搁在案头,好不醒目。允峥琢磨了下,两手单把瓶子捧出来,随即褪下腕间一串红宝手串填进去,关上了匣子。
她吩咐得匆忙,待豆青知道她大费周章,居然是为了干这个,简直惊骇得不知说什么好。
允峥只冲她“嘘”了一声,悠然回到屋中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品啜。
确实很甜。她闭着眼,弯起了嘴角:她要把它锁在柜子里,不让薛盟喝到。
这等明火执仗一般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任何人。午后,薛盟匆匆回来时,面色便有些不耐烦。
“你如今越发不知轻重了。”他言辞虽厉,口吻却偏于淡漠。进门来先将剪淞阁扫视了一圈,方择了一把椅子坐下,低头捏着眉心:“澜序从不会忘记落锁,你是怎么进去的?”
允峥眉头一挑,并不看他:“公爷也没有不许我进书房。”
“允峥。”薛盟难得叫了她的名字,最终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能说什么?告诫她淘气也要有个限度吗?他又不是至圣转世,如何去扭转一个人长了二十年的秉性?
当初纳她进府,多少有向梵烟示威的意思。兼之她这副疏放散漫的作派,也的确有些新鲜。故此哪怕梵烟劝说过他,要好生教导允峥,他也全不放在心上。
想来又是不值当。为着个算不上倾心的丫头片子,折腾到今日这糟哄哄的局面……
暗室欺心。纵然他薛誓之不畏神鬼电目,也自知这念头不太磊落。二人又默然相峙了片刻,他将那圈红宝手串甩在几上,站起身来:“你好自为之吧。”
身后传来允峥崩溃的大哭,薛盟只觉得头脑中针扎似的疼,抬手随意对澜序挥了挥,示意他找王太医来,自己便又出了府。
书房的门锁索性撤掉了,横竖里面也没有什么机要秘辛,要紧的大事都在薛盟心里存着的——
皇帝就要回京了,比起浩浩荡荡的凯旋之师,快了二十多天。
此事除了随行亲兵外,京中只有几个近臣知晓,薛盟固然在其中,却至今未能打探出缘由。
朝野上下还是老样子,不说弊绝风清,离风雨飘摇也还远得很。皇帝出身正统,文武兼备,打做储君的时候起便颇得人心,似恭王那般流着异族血脉的皇子,根本不可能蚍蜉撼树。
那便是密国夫人这一头?薛盟沉吟了一阵,否定了这个猜想:密国公府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又不是摆设。再者,梵烟去过几次,并没有提过有何异动。
他二人如今生疏至此,可到底还是同船共渡的关系,若事关生死荣辱,彼此总不会有隐瞒。
追月之夜,梵烟再次出门了。
中秋节过得很有几分心不在焉的味道。时势、庶务,那都是外头的事儿;关起门来,薛家一众人,也大都懒懒散散的。
据说那日允峥不知为何受了薛盟的申饬,太医称是动了胎气,所幸没有大碍,宽心安养便是。薛盟大抵也后悔了,着意弥补,二人相处又渐渐如同往常。
梵烟暗想:但愿剩下这两个月孕期能够顺遂些。抑或,届时让王玄成同来守着,不能近产房,在前厅坐着也行——
王玄成。梵烟不认为在这巷口书摊前,又碰见他是巧合。
“王大人,今日也休沐?”
这话问得不客气,玄成面上自持,耳廓却陡然烫起来,好在对方不曾细瞧,单听语调,便听不出端倪:“受人托付,溜号出来淘两本书。”
梵烟捕捉到一个耳生的词,其意倒不难解,于是颔首请他自便,径往巷中行去。
落了几场雨,小院的墙角砖缝里零星冒出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花野草,倒给这萧瑟时节添了些许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