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诗赋不过是纸上之言，照《农政全书》的说法，扁豆葫芦一样须得搭架子，如今亦不是播种的季节。

七月里，内廷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是皇后范氏多病，长久不曾于人前露面，皇太后懿旨，特许她退居静养；其乳母一家则被贬回原籍，不许科举出仕。

其二是太|祖一朝的降臣白燚久任蜀中，督理河工，卓著勤劳，朝会中有人奏请推恩其族撒里畏兀儿——可巧，这白氏一支，正是恭王的亲外家。

王师未还，时局扑朔迷离。倘或要去探访宝珠母子，自然越轻车简行越好。

翠蓝双辕骡车辘辘前行，这是满京城里最常见的代步车之首——昌明盛世、天子脚下，略有盈余的布衣百姓家，也多愿意为女眷小儿出行雇上这么一辆，走亲访友、烧香拜佛。

许是拈花寺的香火灵验，许是“七月秋，八月收”的老话确有几分玄妙，总之，南吕伊始，滇南的战讯终于不再是“胶着”、“僵持”之类的字眼了。这一日，王师克复大理、收复永昌的捷报经快马加鞭、飞奔不停，终于赫然摆在了工部案头。

玄成这日原不当值，不过因为他的顶头上峰对他青眼有加，每常邀他到府上切磋清谈、品茗对弈。此番又是输得快要急眼，玄成索性借口衙门中差事未完，先行告辞，给老头子保全了颜面。

公廨司房里一改数月的沉抑凝滞，重新喧腾忙碌起来。三五个相熟的同僚见了玄成，连声呼唤他，闲叙几句，玄成自觉接了一把算盘在手里。

天子荣返，经过的官道、桥梁、行宫皆须再次修整清扫；京中凯旋仪仗的搭建、庆功宴席的场所，营缮司更是责无旁贷；至于迎驾期间的城防、街垒、栅栏、路障等，便是与武城兵马司等共襄共举……

此外，不与兵部抢功、不与户部争利、不与礼部辩仪。

乱哚哚两三个时辰，大体有些眉目了，大伙儿便到外头廊下用茶吃点心。

恰巧一阵桂花香气飘来，一人便想起过节的事儿：“部堂大人说了，今岁且不办团拜宴，待得将士们回朝，多少庆功大宴喝不过来呢！节赏银子也减两成，咱们也该为朝廷兴建云南俭省些；瓜果月饼倒是多了许多，拿回去，一家子吃个肚儿圆吧！”

玄成才提了衔儿不久，并不知晓这循例的节庆团拜宴里有多少油水，因此听在耳中，一无多的触动。分得自己那一份后，便差一个闲汉送到家中去了。

如今的月饼馅料实在没什么出奇，他忖了忖，干脆骑马往城北去，那里有一家他光顾过几回的糕饼铺子，趁早订几盒他们兄妹都爱吃的莲蓉蛋黄月饼，届时好给允峥送些。

街面上的桂香更深浓。越往外城走，越是满地碎金，不曾打扫。马蹄沾不住花，只是自甜馥倏尔中踏过。

玄成正惋惜，不料渐渐洇起雨点子来，倒成全了他难得的雅兴，肆意驰骋了二三里路，雨越发大而重，简直砸得人睁不开眼。

这时候再冒雨撒欢，就是傻子行径了。

玄成忙勒了马，往周遭寻索避雨之处：零零星星几家商铺屋檐下，俱挤着未带伞的行人，他这一人一马却是站不下了。

他抹了把脸，再定睛细找，还真想到一个去处——距此不远，便是贺家那位世侄读书的房子。

中秋在即，不知这少年书生是要回去和家人团圆，还是依旧清清静静地留在城内。

大雨倾盆的天地间，玄成忽地和素未谋面的小孩子相知相惜起来，仿佛如此一来，登门避雨便不再十分唐突。

他牵着马儿，又跋涉了一程，那几间颇有郭忠恕之风的黛瓦粉墙便近在眼前了。

玄成攀住门环，轻叩了叩，静等了一阵，无人应门。侧耳细听，除了潇潇雨声，里头别无动静，想来那少年是与家人过团圆节去了。

这也罢了，横竖外头的屋檐已足以稍蔽。他将缰绳系在门廊柱上，复从荷包里翻出一把炒米糖喂给马儿，权作安慰，自己则靠着粉墙，抱臂站定，专心赏雨。

倾盆渐成帘幕，帘幕又收作银丝，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彻底止住了。天光却没有放晴，比先前更暗沉了几分，整条巷子顺着泥泞的积水，淌进了深秋。

玄成打了个寒噤，掏出怀中湿透又半干的帕子，连同宽大的袖子一道，用力攥干了，抹过马鞍，又拍了拍马颈，低声安抚几句，正要翻身上马，背后铜环轻响。

院门开了。玄成回过头，见梵烟举着一把素面油纸伞，不疾不徐地步出来，像是也被这场雨留了一刻。

抬头看到玄成，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戒备，虽是转瞬即逝，但在她那张永远婉淑的面庞上，深刻得刺目。

玄成受了这一刺，险些结结巴巴起来：“我、我正要往吴香斋去，不意遇上骤雨，擅自来此处躲了躲。方才敲门必定是被雨声掩盖住了，无端端惊扰夫人，万望见谅。”

梵烟只是一笑：“雨停了，王先生快回吧，仔细着凉。”

说罢，她率先迈步，从容不迫地往后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