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是家常妆扮,裙裾未曾委地,唯有顺着伞沿的水珠滴落而下,曳出清浅的微痕。
玄成怔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直至消失,不知该作何感想。被缰绳勒着的手心火辣辣的,是该早些回去了,省得一寒一热,发了烧。
梵烟回到府上,雨后的东跨院格外静谧。她换了衣裳,捧着姜茶,依旧坐在窗前,草木蓊蔚洇润,远比那空空的小院怡人,可她心中却不复先前的恬静。
王玄成不是愚笨之辈,此刻纵不多心,过后终将察觉端倪,那位贺家世侄,其实是子虚乌有。
自然,他不至于去向薛盟报信献好。但她不喜欢自己的秘密被人撞破。
实在不能不可惜:那院子她才去过两三回,百般筹划、万般谨慎,要种的花、要看的书,一概都还没有施为,就此便舍弃了吗?
隔日,安姑姑来回八月十五的操办。梵烟甚知浆洗房一事后,她正有意在自己面前表一表忠心得用,故而只随她去。
黄鹂儿走进来,道:“王姨娘的哥哥送节礼上门,说里面有一样新奇口味的月饼,是从吴香斋订的,请夫人赏脸也尝尝。”
梵烟心中一动,让她将东西留着,待安姑姑退下了,便自己打开那洋漆饼匣,见里头搁着一张油黄笺子,展开来看,写的居然是月饼做法:去芯建莲几多、雪花糖、猪油几多、新腌鸭蛋黄几多、如何捏皮包馅、如何烤制收贮云云……
咸甜腴润的气息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衬得任何严阵以待都显得滑稽起来。梵烟将这寥寥数语再四斟酌了一回,扬脸向九莺道:“将这月饼送些给大夫人,她若喜欢,咱们照着单子也做几炉。”
歆荣见了点心,果然问梵烟要单子看,因笑:“虽然不能以正经亲戚的礼数待,到底是官场上的新秀,权作应酬世务的朋友吧。”梵烟笑而不言。
歆荣暗睨她一眼,改说起自己新做的软儿梨酿:“家里有窖冰,也就不必等到冬天去。大约再过两三日便能好,到时候分你两坛子。”
梵烟听她这话,不禁想到晨起隐儿来陪她用饭,随口说薛盟近来仍旧常饮冰湃过的冷酒。小儿家固然是无心一语,却不知那个人心里,又是何样谋算。
索性向歆荣坦言:“那么,我要拿来做个顺水人情了。”
为免烦劳、沾染杂菌,歆荣酿的不多,能匀给梵烟的,不过两只半升左右的青花小经瓶。
梵烟自留下一瓶,方唤了澜序来:“这是大夫人亲手酿的软儿梨酒,入口清甜,冷饮热饮皆宜。请公爷也尝尝吧。”
澜序喜笑颜开,连声应着,小心捧了酒退下。
过了前院儿,因薛盟应酬未归,他便径往书房中去,先寻个妥当地方将瓶子搁着。
可巧允峥扶着腰,恰在廊下慢慢踱步,见了他便问:“澜序,我们这儿才做得了桂花奶皮卷,你吃不吃?”
澜序实则年岁比她还长些,奈何向来嬉皮笑脸惯了,又不曾成家,摆不出岳五之类的管家爷们款儿,至今仍被主子些当作毛头小子看待。
他心里好笑,一面走上前问候:“小的何德何能,劳姨娘惦记——姨娘今儿精神可好?”
允峥摆摆手:“成日吃了睡、睡了吃,竟也疲乏得很。要不是王太医交代过,得时常活动着,我也怪懒得出来。”
说了两句,豆青拿着一领藕丝秋披风过来,给允峥披上:“这时令下,日头略移开些便寒浸浸的。姨娘何不往这边坐着晒晒,我给你捏一捏腿?”
允峥被岔开了,也就不再和澜序闲扯,临了没捺住好奇,问:“是什么宝贝物件儿?要这样珍而重之地供着?”
澜序笑答:“原是大夫人亲手造的软儿梨酒,可不金贵?拢共就这么些,夫人让我给公爷送来,我怕手心捂着瓶身、坏了酒味,就拿绸子隔了,匣子托着稳当些。”
允峥没听清:“什么果子?”
“就是西北来的一种梨。比咱们这儿常吃的更软许多,简直不用嚼,一入口就化了。”澜序极知其意,嘿笑着,“实际大伙儿也都是头回听说。姨娘若喜欢,待公爷回来过了目,一句话不就讨来了?”
允峥被看穿了,只得勉强一笑:“那…就不耽误你正事儿了,快去吧。”
她让豆青扶着,坐到秋阳底下,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一心盯着澜序开了书房的门,将匣子端进去,又过了片刻,方才出来落锁……
“豆青。”她忽然唤道,示意她的大丫鬟附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