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珏不着痕迹地咬了咬自己的唇，尽力地表现出正常的模样：“你怎么缩在这儿？那么不舒服。你快回房间去睡觉，我缓一会儿就好了，你不是还要上班吗？”

“我陪着你，不然我不放心。”南茨用力地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的更紧了。

“真的没什么事。”朱珏换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语气，“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妈妈那边的情况我实在有点忧心，阿茨，你明天陪我去医院看看妈妈好吗？”

南茨愣了一下，半晌才从朱珏许久未做的撒娇里缓过神来，回答他：“好，快下班我就让司机送你去我公司，我们一起去医院。”

“那你先去睡好吗，你这样疲惫的样子我很担心，我也怕我自己吵到你。”朱珏挪到床边来，抓着南茨的手，轻轻摇了下，“今晚就让我自己整理下心情吧，我也不想明天吓到妈妈。你快去睡吧，嗯？”

“……好。”南茨恍惚地应下了朱珏的撒娇，被朱珏一路送出了门外，直到回到自己的卧室，都没回过神来。

而朱珏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的房间让朱珏有些喘不过气，于是他推开阳台门到房间外的阳台上坐着了。远处吹来的一阵阵凉风帮朱珏慢慢理清了思绪，也让他发现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却又熟练地落到了南茨家隔壁，属于柏玥的别墅。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到那颗梨树旁属于柏玥房间的位置。

他忍不住又想到梦里的那个“上一世”。

在“这辈子”的柏玥出现之前，朱珏的生活与上一世并没有什么差别。他的父亲在他年幼的时候因意外去世，只留下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上高中的时候，他被欺凌他的人堵在巷子尾教训，又被翻墙逃课的林弎见着，顺手将他救了下来。

之后，朱珏一直都在林弎的身后盯着他的背影，朝着他的方向努力，甚至考上了林弎当初报的B大。

虽然他在刚进校园的时候，就打听到林弎其实报完志愿后就去国外了，根本就没来B大报道。

即便没能如愿和林弎身处同一个校园，朱珏仍旧把关于林弎的记忆当成了自己的感情寄托。所以，因为母亲病重而退学回去照顾的朱珏，才能那么轻易地在打工时被南茨与林弎那么相似的声音所吸引。

那一刻，朱珏真的以为上天在给自己一点补偿，让他能拥有填补内心空洞的替代品。

直到他发现包养就只是包养，没有变成恋爱的可能；直到他发现南茨甚至不是因为看上他，而是因为他长的像柏玥；直到他发现南茨的朋友全都看不起他，都在嘲笑他；直到他发现南茨也在明里暗里地敲打他；直到他发现，当南茨真正爱一个人，珍重一个人的时候，居然能露出那样甚至有些卑微的模样。

朱珏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其实在发现南茨并没有醉的那么狠，但仍任由他的朋友嘲笑他比不上柏玥的时候就已经醒过来了。在那之后，他其实早就应该看清这一切，早就应该不会被南茨的甜言蜜语所蛊惑，早就应该不会再心痛了。

可是并没有。

上一世，柏玥回国的那天也来了医院，但只是去了柏爷爷那里，连路过都没从朱珏妈妈的病房路过，南茨自然也没有把他朱珏介绍为自己的男朋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柏玥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但这不代表朱珏不知道柏玥的存在。

从隔壁的那栋别墅亮灯开始，朱珏就有了一个小小的怪癖。他总是会悄悄地躲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借着树枝的遮盖偷窥柏玥，看看和他拥有相似面庞和手掌，却拥有完全不同人生的人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朱珏一度以为自己会嫉妒。

但当柏玥措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那一刻居然一点也不在意柏玥身后有些惊慌失措的南茨。他冷静地看着南茨跟柏玥解释他是受南茨帮助而借住在这里的学弟，眼神忍不住地就往柏玥盯着南茨的桃花眼上瞧。他想怎么会有人觉得他和柏玥长得像？明明那双眼睛就是他们最大的区别了。柏玥的眼睛里盛满了星空，鲜花，阳光还有彩虹，而他的眼睛里只有痛苦。

柏玥在听完南茨的解释后问了他的名字，之后柏玥像这一次一样说他的名字代表着两块玉，喊他小玉。

再之后，南茨在外面找了个小公寓，把他移了过去。

只有当南茨在柏玥那里碰壁的时候，朱珏才能见到他。

离开南茨的家后，朱珏并没有很伤心。他只是有些遗憾没办法在继续偷偷地看柏玥了。他发现自己很喜欢见着柏玥一个人在家时与在外面时完全不同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柏玥冲着厨娘撒娇说不想喝补汤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柏玥在花园里，眯着眼微笑着自言自语的样子，他发现自己总是想到柏玥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他，叫他小玉的那一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朱珏都不认为是自己的感情移位了，因为他觉得那是对柏玥的亵渎。但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在四处偷窥着柏玥的人生，并且，当他因为南茨越来越频繁地找他而让他被南茨的对家误以为很重要而将他绑架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没被南茨选择而感到难过，一丁点也没有。

他只是因为再次被世界抛弃而感到有一点刺骨的寂寞，寂寞到他有一点疼痛。

但当绑匪嗤笑着跟他说，南茨之所以不来救他是因为去了出车祸的柏玥的病床旁时，他心里甚至想的是，就应该这样。

就应该去到柏玥身边，就应该去照顾柏玥，就应该去陪着柏玥，不能让柏玥那样孤零零，那样可怜的一个人呆在病房里。

朱珏在那一刻甚至都忘了柏玥不像他，是有家人和朋友能来陪的。

后来南茨还是来救了他，见着他缩在角落里，满身被泄愤的绑匪打的惨不忍睹的悲惨模样，难得地因为他而悲痛了。

朱珏在那一刻只觉得这一切可真好笑啊，求了那么久的东西，居然挨顿打就能有了。

再之后，朱珏被接回了南茨家，柏玥还上门来探了几次病。南茨一边慢慢放开自己对柏玥的感情，一边对他越来越好，甚至还因为他出声教训了自己的朋友，让那些人不再对朱珏无礼了。

朱珏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一件都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一边应付着南茨，一边继续偷窥着柏玥的生活，跟在柏玥的身后，直到柏玥离开，只留下了一条不慎遗失的红宝石手链。

朱珏在那天以后才真的认命地收心呆在南茨身边，虽然他仍旧想通过呆在南茨身边的方式再打听到一些柏玥的事。

但直到生命的尽头，朱珏都没有再见到过柏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