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这之后的第七天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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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这一生幸福的时间不多,但从未气馁过。
不管是丈夫在孩子仍为幼童时死去,还是刚把朱珏供上大学就患得绝症,朱玉从来都不抱怨。
哪怕在朱珏问她:“妈妈,这样累吗?”的时候。朱玉都是微笑着说没什么,说生命绚烂,就算会早早结束,只要回顾过往觉得对得起自己,倒也没什么遗憾。
朱珏这两辈子从朱玉身上学到了许多,但可惜没能学会这一点豁达。
他跪在灵堂前一声不吭,脑中一片灰暗,过去的种种不堪和痛苦如跑马灯闪过,使他忽觉深陷泥潭,怎么也无法拔腿向前。
柏玥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或许是懊悔于自己没能完成“把朱玉治好”的承诺,南茨这几天有些心虚,没敢太靠近朱珏,只能在背后默默地处理好葬礼的一切,同时在暗处观察着朱珏,让他不要就这样倒过去。
因此,柏玥向前招呼着林弎把朱珏扶起来带到一旁的凳子上休息的时候,南茨也没有贸然上前。
朱珏的唇色泛白。
叹了口气,柏玥给朱珏喂了点水,塞了颗从林弎手上接过的糖,还不忘捏捏林弎的手掌让他此刻不要太吃味,让林弎乖乖坐在一边陪着了。
酸涩的气味瞬间充满朱珏的口腔,使他不自觉分泌出唾液,从越来越阴沉的思绪里清醒过来,措不及防瞧见天窗上的阳光洒在柏玥身上的样子。
朱珏从离开病房后就干枯的眼睛忽地落下泪水,含糊不清地朝柏玥喃喃:“好酸……”
柏玥低头看一眼自己手上写着“超酸”两个字的包装袋,回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林弎。
林弎移开眼神。
“酸就别吃了。”柏玥哭笑不得,让朱珏把糖吐掉,“但是既然眼泪出来了,就哭会儿吧。”
朱珏一头扎进柏玥怀里开始嚎啕大哭,泪水染湿了柏玥的衬衫,令柏玥手足无措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林弎忍了,但没忍太久,等朱珏终于平静下来恢复正常不好意思地向柏玥道歉后,林弎就迅速地扯了个借口拎着柏玥去车上换衣服去了。
朱珏着看着柏玥的背影,深深吐出一口气,摸出柏玥在被林弎拎走前塞给他的,一点也不酸的另一颗糖。
甜腻的气息迅速替换掉朱珏刚刚浅尝即止的酸涩,他揉揉眼睛站起来,一转身居然见到穿着一身黑大衣的古樟。
“节哀。”脱掉一贯戴在手上的手套,古樟握住朱珏的手哀悼。
朱珏礼貌道谢,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问:“古医生,你怎么在这?”
“我同李医生一起来的。”古樟指指不远处朱玉的主治医师团队,“本来是过去帮忙的,结果随诊查房时没瞧见你的母亲,问了李医生才知道……是我不请自来了吗,不好意思……”
“没事。”朱珏摇摇头,盯着远处林弎的车厢。“妈妈生病许久,跟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现在有这么多人牵挂她来看她,她应当是高兴的。”
古樟静静地陪在朱珏身边,突然问:“小珏,你要不要来我这上班?”
“嗯?”朱珏收回试图找到柏玥的眼神,疑惑地问:“你不是医生吗?我又不是医学生。”
古樟微笑:“我早已下了手术台了,这次来交流学习,是为了我的医疗器械公司,我们在探察一种新的医疗用具。”
“可我什么都不会……”朱珏茫然,“你不用这么可怜我,我没事……”
“没可怜你。”古樟也把眼睛放到刚刚朱珏盯着看的方向,“我的秘书才离职,我还没来得及找。”
古樟收回目光:“就当这是同为受害者的小小援助吧?”古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朱珏:“我不急着等你回复,你先好好处理母亲的事情,再答复我。”古樟看一眼从远处走过来的南茨,俯身在朱珏耳边低语:“毕竟,这正好是一个你能摆脱一切,去追随你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不是吗?”
古樟说完就走了,甚至不给朱珏反应过来的机会。
而直到南茨站定在朱珏面前,朱珏才反应过来古樟刚刚的话有多失礼,而因为古樟而动摇的自己又有多可耻。
明明他此刻还站在母亲的灵堂里。
被他塞进衣服口袋里的名片在他手里皱成一团,他感受到自己的背后布满冷汗,以至于当南茨皱着眉向他靠近的时候,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南茨愣在原地,硬生生地收回了想要拥抱朱珏的双手。
“对……对不起……阿茨……”朱珏用力地吞咽口水,压下想要呕吐的欲望,“我这会儿……状态不是很好……”他没有明说自己的抗拒,让南茨以为他还是在怪自己没救活自己的母亲,黯然地垂下了眼睛,反过来宽慰他没事,让他注意呼吸频率。
朱珏点点头,找了个借口坐到角落里去了。
他想吐,却舍不得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糖果,硬生生地憋了下来,大喘着气看向有些失意地点燃香烟的南茨。
刚告别古樟时涌现的思绪此刻又浮上水面。
朱珏捏紧口袋里的名片,忍不住又顺着之前的思绪想,这不就是离开南茨的好时机吗?
如果说母亲是挂住他,让他留在南茨身边的最后一根绳索,那么母的提前病逝,就意味着这随后一道牵绊住他的障碍不再存在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无耻,目光再次落到和林弎一起从车上下来的柏玥身上。心中的欲望疯长。
再也不用强逼自己不离开了——朱珏想——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留在南茨身边的理由了,说他无耻也好,说他卑鄙也罢,在失去了爱意,又失去了母亲的情况下,已经没有理由留在一个令他痛苦的人身边了,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困在那个经常无法呼吸的牢笼里了。
还有柏玥……那个上辈子他等到生命的尽头也没能再见到的柏玥。那个只要他离开南茨,就能仅仅以他自己的名义,而不是“南茨的伴侣”去接近的柏玥。
虽然现在没有办法让柏玥属于他,但只要先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路,就都有方向了。
朱珏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又迅速在他人察觉到前藏起来了。
这一刻,他忘记了母亲去世的悲伤,忘记了面对南茨的厌烦,忘记了自己又回到孤身一人的处境,一心只有古樟那句如咒语般磨人的:“这正好是一个你能摆脱一切,去追随你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不是吗?”
朱珏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心脏快要冲破胸腔,叫嚣着想要上前钻进柏玥的胸膛,在柏玥身上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吞食掉柏玥的血肉,亲吻着柏玥的灵魂,让柏玥整个人都完完整整的属于他。
他猜想自己应该是疯了,但他并不抗拒这样的欲望席卷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