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睡得很浅,闻声醒来。
许久没听见这声音了——是陈灼。
陈灼也回来了?他来干什么呢?
尚吉依旧没有起身,合着眼一动不动。
陈灼轻声告诉她:“黄河改道的工程基本已完成,队伍多数人都回到都城了……戴校尉他们中途折道赶往了玉门关。”
她还是沉默。
陈灼拿出怀里的东西,走近尚吉,在床沿坐下:“这个给你。”
递过来的东西带着穗子,扫过尚吉的脸颊,痒痒的。她睁开眼,刺眼的光线逐渐柔和,细小的梅花状雕花在眼前栩栩如生。
她惊而坐起。
“这是什么?”
“这是丞相的遗物。”
“为什么在你这里?”
“跟丞相一道去和谈的袁廷副使曾是我父亲的同窗。那日赤狄首领掳走袁副使,引诱大启军队到一崖边并纵火……袁副使被救后,只在火海边拾到此物,便差人送来给我,托我转交于你。”
半晌后,尚吉才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父亲唯一的遗物,将它紧紧抓在手心。
“父亲他,真的不在了吗?他们都找过了吗?”
“丞相与士兵共同奋战,至最后一刻还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们。”
面前脸色苍白的人没说话,陈灼听着她无法平静的呼吸声,感受她内心的痛苦。
“我很抱歉。”
“……跟你有什么关系。”尚吉别过头去。
“我比谁都清楚这关系。”陈灼看着她颤抖的手,“陈启也是,他让我代他向你道歉。”
“父亲是为了大启百姓而死,为了理想而死。‘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她的目光游离,像是看向一个很远的远方。
良久的沉默后,陈灼再次开口:“对不起。”
“又对不起什么?”
“如果我也能到边关,到丞相身边,或许他能多一个帮手,也就不会殒命。”
“你说什么傻话,你在濮州,在遂州,在聊州,你有你要做的事。”
“那你呢?你也有你需要做的事,为什么也这样责怪自己?”
尚吉一直在想,如果她决定跟着父亲一道前往,是不是他就不会死?或者,她就能跟父亲一同战死沙场,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没有这样的如果。
她在东南沌州,父亲在北方业城,她在这端,父亲在那端,中间有一根线穿过都城牵着彼此。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事,那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线断的一瞬间,根本察觉不到。
陈灼紧紧抱住尚吉,温暖隔着棉被传递。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还有家人、朋友,还有自己很长的人生,世间还有很多美丽的事物等着你去体会……答应我,要去亲眼看看西南漫山的桃花和烟霞。”
尚吉慢慢合眼。
“我答应你。”
“昨天太子殿下出征,你知道吗?他说,不管你是否相信他,他都会替你报仇;但如果你要亲手复仇,他会在玉门关,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