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天色并不太好,不知到夜里会不会有雨。
街上是满满的人,路边一个个十来岁的小孩儿,捧着湖灯、揣着果子风风火火从街上跑过,尚吉看着他们,想起那年上元,小时候的她跟同伴们也是这样疯跑。
而转瞬间,她已经成为站在路旁守护别人的大人了。
她负责东市各哨岗,从酉时到丑时前的这一段时间。
哨岗能将东市九坊大部分街道看得清楚,东市旁边便是溪园,同样能看到溪园湖边的状况。
天色暗了好一会儿了,尚吉巡视到第二个哨岗,边走动着边伸伸僵硬的胳膊腿。东市不少店铺仍有光亮,但所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依旧汇聚向溪园。
那些亮光像河流的支流一样缓缓流过去,在溪园各个方向流动,最后都汇入涟湖。她并不奇怪为什么邹融这么喜爱春城,这里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尚吉目光被藤楼上的佛像所吸引。大家手里的灯让溪园附近亮如白昼,高高的佛像也被照亮半侧身子,暖黄的颜色宛如在真正的寺庙中被油灯映照。
突然她皱起眉头,迅速往栏杆那边走去,想要看得更清楚。
藤楼二楼外侧有人?黑暗中,一个影子笨拙地想从后侧爬上佛像所在的三楼。
尚吉立刻边往楼下跑边传令:“你们带人将藤楼最近处的路都拦起来,说是栽树,总之先别让人靠近。”
街上人多,又是夜里,她没法骑马,不得不用跑的赶过去。
那人想干什么?尚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很快她赶到藤楼,看清了二楼外屋檐上的人。
“李夫人!”尚吉高声喊她,“李夫人!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何夜攀藤楼?有什么事不妨先下来跟我说!”
上面的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丝毫没有理会,依旧很专心地在寻找上去的道路。
尚吉看她攀着几根横梁,踩着栏杆外的飞檐,一举一动十分惊险。
底下门已锁上,她没多犹豫,立刻翻上墙去追李夫人。
李夫人一心朝着上方去,眼睛长在头顶,正往上使劲,突然脚下不稳,一脚踏空,半个身子都甩在外头。
幸而尚吉赶到,及时伸手,将她拉回安全的地方。
尚吉扶着李夫人,手边能摸到她腰间的钥匙和令牌。
难怪她能上二楼,也难怪楼下没人。
李夫人还不肯罢休,不停挣扎,尚吉看她不甚清醒的样子,有些担心:“李夫人,我是小吉,你还好吗?我带你去找你的家人?”
“小吉?刺史?你一定要替我抓到那群畜牲!”她睁大眼睛,指着三楼说,“他们的秘密就在上边!”
尚吉将李夫人送回一楼,叫人看着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此时,一伙人围上前来,穿着郡守府的吏员服。
“刺史,滕楼乃官府重地,请勿靠近。”领头的人说道。
“不该靠近的是你们。”尚吉抽出对面官员的佩刀,逼退了眼前的人,“叫都尉带一队兵过来。”她对跟着自己的府吏说。
“出兵?恐怕都尉不肯,无正当缘由出兵会被弹劾。”府吏不明就里,小声回答。
“那就叫粉阑把刺史府的府卫全部叫来,我没时间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底下的人拦不住她,很快,她翻身往三楼攀去。
入夜更深,溪园却全无安静的趋势,反倒比刚天黑时还要热闹。
游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缥缈的声音让尚吉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三楼只有一个佛像,什么都没有。
也许不是只有佛像。尚吉在那块不大的地方搜寻,心里却不希望真的发现什么。
佛像脚下一块地砖的颜色跟周围并不一样,尚吉摸了摸,用力一按,地砖居然是可以按下去的。
这是什么机关?脚下楼身轻微摇动,她立刻往楼下跑。
“李夫人呢?”她厉声问道。
“夫人刚说要去茅房。”侍卫回答。
尚吉跟着往茅房去,却瞧见李夫人的身影在后院角落闪过。
她跟着她跑,想追上她,后院那条廊道却越来越窄,最后她停下来,廊道原本的尽头,石墙移开,生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李夫人不假思索地跑下去,尚吉也跟在她身后。一条短短的楼梯,拐了数个弯,来到一片开阔的房间。
房间里是什么?尚吉的胃突然翻江倒海起来。
原来李夫人说的“秽乱不堪”的事真的存在,就在这里。十几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还有看起来没多大的男童女童,让这金碧辉煌、焚着檀香龙涎香沉香的房间,充斥着浓重的脂粉味和腥味。
谁能挖空藤楼的地下做这种勾当?
原本沉浸的人,有两三个抬头看到她们,尚吉依稀记得这群人里有春城最富裕的老翁,有朝廷来的人模狗样的官员。痴痴的李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怪叫着冲过去和妨碍观音赐生的畜牲恶徒厮斗。
孩子纤细的叫声、嫖客愤怒的骂声,加上李夫人的哭声,本应该很吵闹。
可下一刻,游神的队伍靠近了,鼓声和唢呐声、欢呼声和拍手声,忽地同时响起,像早有预谋,像包裹着腐烂尸体的裹尸布,在一瞬间吞没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声音。
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尚吉听到机关响动的声音,她凭着本能往外跑。
在门即将被关上的前一刻,她抢先挤了出来。
是什么人?她追到外边,却只看到藤楼外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刚才的热闹仿佛不存在似的,连所有守卫也都离去了,静谧得诡异。
再回头时,只见藤楼前站着一个清瘦的背影。
是邹夫人,是她关上了门。
楼里突然闪出火光,尚吉立刻冲去拉住她:“杨琏!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