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花罩去看,她的动作依旧优雅,尚吉想起那年上元节设宴,她在楼上看花灯,对面三楼的常馨儿言笑晏晏,以她为中心,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千金小姐。
并未听过她婚嫁的消息,那么从陈启迎娶王琬后,她又在做什么呢?
“你不用查了。”常馨儿扭头看向窗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淡淡说着,“是我做的,我杀了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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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常馨儿就被要求学各种东西。不只是她,家里的兄弟姐妹都是。
常家有一个太傅,两个千石朝臣,还有四五个掌握实权的地方官员,因此无论是为了延续、扩大这种荣恩,还是为了不辱门楣,又或是为了庞大家族内的攀比,家中小辈都丝毫懈怠不得。
常馨儿其实跟多数孩子一样,不喜欢学这些东西。
虽说觉得无聊枯燥,但她也很少抱怨,乖乖听话学着琴棋书画女工女学,因为皇后习武,所以也跟着学点剑法,老师还夸她聪明伶俐,就是比较胆小,不爱说话。
父亲喜欢马,她记得有一回见到驯马人给父亲献上驯好的马,那几幕至今仍历历在目。那匹漂亮的黑马,举起鞭子它就趴下,叫唤一声它就跑,拉拉马脖子上的绳它就停,听话得不得了,父亲高兴得哈哈大笑。
好多年后她还会梦到,小时候跪坐在院子的草席上,看着小桌上绣好的白鹤,看着周围五六个与她年纪相仿、穿着相近的姐姐妹妹们,看着不远处哥哥弟弟们起身背书的身影……她小时候觉得驯马人特别厉害,一边盯着看一边惊讶得嘴巴都忘了闭上。
但原来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们都是为了讨人高兴的、被养马人训练出来的听话的马。
那一年上元家宴,才八岁的她对不上二哥出的对子,一屋子的长辈们都夸二哥聪明博学,她就跑到院子里生闷气。
祖父发现了坐在花丛里的她,他说,嘴怎么撅那么高,能栓一头牛了。常馨儿就被逗得嘿嘿地笑。
常太傅只有她一个亲孙女,待她事无巨细地好。
他摸摸她的头说,我们馨儿不用当太子妃,不用当皇后,不用当任何夫人,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到了第二年,她在学子监遇到了太子陈启,从那一天开始,她才真心实意地想要成为太子殿下的妻子,真正为此而努力。
她旁敲侧击地问祖父,太子殿下喜欢做什么。祖父假装没察觉少女的心意,只说,太子殿下喜欢弹琴。
她一有机会就去东宫送吃的,祖父说宫里的糕点多得是,她就专门请厨娘教她做不常见的糕点。
其实她知道,太子殿下不吃的,但是他能看一眼也好。
可能是因为她本来就很聪明,也可能是因为她很用功,不知不觉很多人都认为她是太子妃之位最有力的候选者。
祖父从没有说过当太子妃有什么好,只是因为她想要,他就帮着她。他向太子和帝后提起过两次,已经是豁出去老臣脸面的程度了,而帝后和太子都说以后再议。
祖父没告诉她,以为她不知道,可是她也是都城里有些名气和手段的名媛,有些事她自会知道的。
那时的她,说不出是遗憾更多,还是心疼和愧疚更多。
直到那次中秋后,太子订亲,她永远地失去了成为太子妃的机会。
家里很失望,不住地叹气。但又抱有一丝希望,觉得太子不会只有一位妻子,将来成为婕妤、昭仪都是可能的。
她也抱着一丝希望。
直到后来她才发现,帝皇皆无情。
三十载鞠躬尽瘁的老臣,因为直谏皇帝沉迷神仙方术,被当着朝堂一百余人厉声斥责。
常馨儿听闻此事后泪水涟涟,又不知如何安慰祖父。令她后悔的正是那日没有推开祖父的房门,拉着他吃斋静心。第二日,祖父在祠堂内朝梁而亡。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作何反应了,只记得供桌上傲骨铮铮、以气节抄写的长长文章。
她将那份绝笔偷偷藏起来了。
不是害怕皇家的愤怒,而是怕父亲他们将它烧毁——不堪此辱,以死明志,三尺白纸,写满《离骚》。
余虽好脩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
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茝。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