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默契地不提一句当年的事,变成了纯粹的旧识。
又沉默一会儿,卢邈问,我能替夫人把把脉吗?
阮鸢愣了愣,随后将手递了过去,说,请吧,我还没忘记,你医术精湛,是胡凤莹的徒弟。
卢邈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将三指按在她手腕上,摁了左手摁右手。他行动时,阮鸢能闻见他衣袖上带起的清淡药材味。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轻声说,夫人脉象很健康。
此时的西南侯府兵强马壮,已与九年前大不相同。阮鸢虽然依旧骨架纤细,但面色红润、服饰华贵,脉象比起从前,也平稳许多,她一定过得很幸福。
阮鸢依旧带着浅浅的笑,问,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
卢邈只答,夫人已经有小世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女孩都好。
此后,卢邈便在府中住下了,用的依旧是他从前呆着的房间。他每日都在房间里看书,在院中饮茶,午后跟着下人陪世子玩耍。
*
这天又下了小雪,从一大早,阮鸢就觉得肚子不舒服,临盆早了七天,但接生婆和大夫早早就在房间待命。
“要请卢大夫吗?”侍女这位想起当过太医的客人。
“不用。”阮鸢平复着呼吸,立刻回答。照顾她生下头胎的接生婆和大夫都在,她很放心。
漫长的白天,她在疼痛中等待。
疼痛让她的思绪四处游荡,想到陈麓和父亲前几日传回的口信,让她多注意身体,别着凉;想到她为孩子们缝的冬衣,加了厚厚的棉花,一定不会冷;想到马上到来的新朝,不免叫人紧张。
床头挂着的几串香囊,是按照怀柔夫人的方子做的。这位她不曾谋面的、去年过世的婆婆,曾经托人给她一些宫中秘传的保胎药方。宫里的夫人,总是格外小心,毕竟子嗣牵扯到极大的利益之争。
香囊的味道让她安心,她头胎时就开始用这种香囊了。
强烈的疼痛让她后背沁出汗来,快到时候了,她知道。
她让侍女把凳子上的小袄拿来。
“夫人,这是世子昨天穿的,没来得及拿去洗呢。”
“没事,拿过来吧。”这样的场合,父母亲不在、丈夫不在,她也想找点依托。
衣服拿到手上,她却闻见淡淡的药材香味,跟那日在卢邈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怔了怔,突然回想起怀柔夫人所说的不可碰之物——这淡淡的味道,是麝香。
世子在哪?她突然大声问道。
在后花园与卢大夫、黄东他们玩耍。侍女回答。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忍着阵痛说,去叫世子回来,在云梦轩呆着,快!
此刻侯府外,小小的雪花从天上飘落,打在小道狂奔的人身上。
卢邈双手和脸部通红,喘着气拼命往前跑。
他们不会追上他,他来侯府前,早就已经规划好逃跑的路线。
他一刻没耽搁,飞跑离开,回到雷州的家,却赫然发现家中已被血洗。他这才明白,头戴金花的夫人,从没想过让他活命。他带上唯一逃过一劫的寄养庙中的侄女,逃到了终年积雪的库塔雪山,改名换姓,一躲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后,当他看到面巾上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漂亮眼睛,他就知道是谁来要自己的命——是那个错生的孩子。
雪继续下着,越来越大,侯府内外都变得白茫茫的。阮鸢在生产中,天色渐暗,床边的灯火却燃得通明。
黄东中毒身亡,卢邈失踪。侍女哭着跑回云梦轩,怀中用衣服抱着小小的人,摔倒在门前跪着,声音嘶哑地喊道,夫人,世子落水掉入湖中,已然没了呼吸。
阮鸢张着嘴巴,已经力竭,发不出声音,眼泪和汗水的痕迹干了又湿,将鬓发黏在脸颊。
苍白的嘴唇被咬出血来,她失声痛哭。
随之而来的是婴儿的哭声。第二个小世子平安降生。
身下的被子被尖利的指甲抓破,划出血痕,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心中的恨意达至巅峰。
——卢邈,此仇必报!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她的人生,彻底与所谓“平淡”背道而驰。
*
雪下成雨,越来越大,无声的回忆,逐渐变成清晰的雨声。遥远的都城,已经过了二十五年。
瓢泼大雨中,两个人如同雕像一般站着。陈灼一边说,雨一边下。
他背对着尚吉,回想着往事,也回想着这二十五年。
母亲无时不刻提醒他这样的血海深仇,无论那人在天涯海角,无论他有何苦衷,都一定要取他性命。
不仅是卢邈,陈策和那位金花夫人都不能放过。
那年苏千巧和尉迟信大婚,陈灼回到西南,玉珺夫人说,为了大计,陈策的性命不能再留。
陈麓沉默片刻,说道:“没有必要做到如此绝境,那毕竟也是我的兄弟。”
“你的兄弟?那灼儿的兄弟呢?”阮鸢突然失去了平常那种端庄柔婉的样子,怒而拍案,站起身大吼,“你的兄弟命不该绝,难道彦儿就该死吗!”
陈麓扭过脸没有回答,他从不愿谈起过世的大儿子。
阮鸢笑了笑:“陈启也是灼儿的兄弟,他的命会暂时留着,留下来看到灼儿成为一国之君的那天,就像二十多年前,你亲眼看着陈策登上皇位。”
陈灼离开前,陈麓叫住他:“他死之前,你帮我问一句话。”他回身,等了好久好久,父亲也没说话,正要开口询问时,父亲偏头不看他,说道:“没事了。你去吧。”
尚吉沉默了好久好久。
她来询问陆瑛琦的事,却知晓了陈灼隐瞒和背负二十多年的仇恨。不跟他见面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让一个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在他眼前香消玉殒,想他如何狠下心做一个杀人凶手。
可她是一个偏心的人,即使陆瑛琦无辜,她也无法恨他。
她深深吸气、吐气。最终,她还是绕到陈灼身前,拨开他眼前的湿发。抱住他时,她感受到他起伏不安的胸膛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那个拥抱陈灼永远也忘不掉。阴冷的天气,只有她的拥抱潮湿又温暖,弥漫着熟悉的香薰的味道。
她说得对,他瞒着她的又何止一两件事。
他没有再对谁动手,一直拖到安平王的密信传至都城——三个月之内陈策必定要死。这是安平王下的命令,他要让方菏也感受失去儿子的痛苦。
尚吉的声音传至耳边:“以后不要再瞒着我们了,你的苦楚,都可以跟我们说。”
“我说的话,你都会相信吗?”
“我相信你,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相信你。”对方依旧抱着他,语气无比坚定。
大雨中,陈灼大口呼吸,像溺水的人,潮湿狼狈。他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将反复背叛这个拥抱。
也许是因为,雨打在身上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同样是这么一场大雨,他清楚地看到坟茔墓碑上写着的、父母从来不提的那个名字。
他的哥哥,小名“彦儿”,大名一个单字“卓”,卓尔不群的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