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鸢还没有成为玉珺夫人时,是西南文颂侯之女。文颂侯府没落,既没有财产,也没有地位,只是凭借着旧家底,让懂礼数的人尊称几句罢了。
阮鸢刚满十六岁,文颂侯十分操心她的亲事,既不想要一个配不上侯府的女婿,又不愿低声下气攀附高官。
而阮鸢心中并不着急。那会儿梁朝朝廷刚开始动荡,张太后掌权、垂帘听政。她知道父母亲和家族的顾虑,虽然他们并没有多少野心,但若此时站队操之过急,很可能会将整个家族的命运搭进去。
广顺七年仲春,云州附近的那场洪水令很多当地人印象深刻,山上的冰雪融化,一下子涌向下游,便造成了这次洪涝。所幸疏通很快,并没有带来多少伤亡。
文颂侯及其弟那段时间正好在外,一时没了消息,侯府上下都很担心。待过了两日,文颂侯终于回来了,脸上还挂了彩。
原来,他当时与几个云州、雷州的官员,相约在一处地势低平的原野喝茶赏花,夜里睡着后,洪水冲垮了一部分堤坝,水位到了腰部,他们往高处逃离时被冲落的树木、石头砸个鼻青脸肿,很是狼狈。彼时各处混乱,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着人接应。
他们向着有光亮的地方而去,到了便看见已经有十多人歇在附近,一个穿藏青色布衣的男子忙里忙外,不是用布条帮人包扎,就是替脱臼的人复位。
后来他们才知道,此人名叫卢邈,是雷州出身的太医胡凤莹之徒,他路过这里,正好遇上了洪水和伤患,便干脆暂留下来。
回来了的文颂侯身边正站着这位卢邈。文颂侯向众人介绍道,卢邈本是得了推介,要去都城皇宫太医院任职的,不巧盘缠一路上施舍完了,自己便邀请他回来休息几日再走。
阮鸢当时正在院子里荡秋千,最近天热得快,院子内外的山茶、杜鹃纷纷盛开,清早的鸟鸣声叽叽喳喳。
谈话声由远及近,她能远远望见外院的人们往这边来,包括卢邈。
年近三十的男人看着却年轻,瘦削如刀,体态面容都像刚及冠的清瘦青年。
路过内院旁的回廊时,卢邈向院中瞥了一眼,隔着池塘看到对面人浅紫色的纱裙,纤细的腰肢,桃花一样的脸庞,银制的眉心坠让人不由得注意起她的眉眼。
阮鸢对上了那一瞥,觉得失礼,便跑回房中。
院内只剩缥缈的花香。
*
卢邈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子,可是见到阮鸢的那刻还是忍不住一怔。
二十多年后,在库塔雪山的灼灼火焰中,他回想起与玉珺夫人的相识。
那时他在文颂侯府小住,白天在外头行医,夜晚与文颂侯等人谈天、下棋。
有一天他提早回来了,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边走边吩咐身后拎着药箱的小徒弟道,再过两日就要动身去都城,不可再耽搁,记得准备干粮、马匹。正说着,又到了那条回廊,前几天回来得晚,架着秋千的院子里没人,今日,那头却响起了铃铛碰撞的声音,清脆的铃声悦耳极了,他知道,是文颂侯府小姐手上戴着的银镯和铃铛。
隔着花窗,他看到阮鸢从秋千下来,脚步虚浮,面色不佳。
她看见他,说,卢大夫,我有些不舒服,请问可否给我看一看?
他停住脚步,看她从花窗那边把手腕伸过来,便搭上了脉。
“小姐有何不适?”他问。
“身体乏力,胃口不好。”
“小姐脾胃有些差,我给你开些四物汤、参苓白术散之类,调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好了。”
那天夜里,他独自一人在房中休息,想起下午阮小姐的事,便起身去给厨房交代。他写好两份药方,写清楚了用量、熬制时间、如何服用,向厨房走去。实际上他也是想到外面走走、散散心。
阮鸢虽然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但运动少、吃得不多,身体并不算特别好,她心中仿佛藏有持久的忧虑,脉象并不如她表面看起来平静。
他没想到,在到厨房前就碰见了阮鸢。按理说他的房间在外院,是不会碰见她的。
“我想出来走一走。”阮鸢好像知道他的疑惑。
“夜里有风,小姐出来走动时多穿件衣服。”
“卢大夫,我真的没有生病吗?我常觉得有什么事要做,却又没有那样的事,有时心跳很快,过一会儿又好了。”
卢邈看着她漂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认真回答道:“小姐身体无恙,请勿忧思过重。”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再说话,阮鸢便道谢,告辞回房。卢邈还是没忍住,问:“小姐有何心事?”
“若能与外人道,也不算心事。”
卢邈突觉自己的冒昧。夜风吹动阮鸢的衣服,她瘦得风透过衣服,描出一道单薄的轮廓,那轮廓似乎随时要被吹走。
“阮小姐,你此生……作何打算?”隐晦的提问。他也向文颂侯旁敲侧击提过此事,文颂侯说欣赏他在宫廷中的前途。
“能平安平淡度过此生,是我的最大心愿。”
阮鸢这句话,他记了好久。
那天听到后就记住了,第二次来的时候、后来逃跑的时候也回想起来了,在库塔雪山的二十年也从未忘记。
他害她失去了平淡的一生。
但那天他听到此话时,却以为自己能给她平淡幸福的一生。
他早已不再是少年,可是听见她回答的那一刻却露出少年般的羞怯。
他红着脸说,他日出人头地,定回来迎娶文颂侯府小姐。
两天后,阮鸢坐在秋千上,回想那人离去的背影,淡淡笑了笑。
所谓露水情缘,就是朝生夕死。她不会将他的话当真,也不会真的等他。
嫩粉色的桃花花瓣落下,她抬手去接——倒也没关系,也算给过她一些快乐。
*
卢邈知道,来人一定是来杀他的,他躲了很多年,终究是没有躲过,他只希望在山腰的陆瑛琦不要回来,能逃过一劫。
那一年,他在深宫中,见过不同的妃嫔。头戴金花步摇、眼下有痣的那位夫人虽已年过五十,仍风韵犹存。她说,你帮我做事,我可保你一生荣华富贵。他惊愕得想离开,身后的人又淡然道,你若不做,便也只能永远留在宫里了。
他僵住了,背对着那位夫人,腿一软,缓缓跪下。看着门外的青山,他想起西南文颂侯府抬眼可见的皑皑雪山,想起二十来岁时自比华佗的意气风发与幼稚。
二十二岁那年,阮鸢嫁给了陈麓。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还会再遇见卢邈。
二十五岁的冬至,她怀着陈灼,距生产时间仅有半月。
乱世中,她父亲连同尉迟固等人拥陈麓为王,陈麓文武双全、性格豪爽、骁勇善战,有很多忠心的部下;他生母又出身世家,他是名副其实的陈姓皇室正统的后代,与文颂侯府联姻,诞有一子,因此一直被称作继承大统的最佳人选。
此刻的陈麓正在中原领兵作战,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陈策商讨联手挺进都城、做最后决战。
她心情一直很好,怀着陈灼这段时间,虽时局未定,但总比怀头胎时省心。
她轻轻抚摸着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孩子,侍女进来小声告诉她,门外有人求见,叫卢邈,是夫人的旧识。
阮鸢愣了一下,说,把人请进正厅吧。
走进正厅,那道身影比九年前更清瘦、更锋利,面容也更憔悴、更疲惫。青色的胡茬、微佝偻的后背,都显得比从前苍老,唯一不变的,是明亮的眼睛。
“卢太医,请坐下喝茶吧。”她没有着急问些什么。
卢邈注意到了阮鸢的肚子,先向她道喜,随后便犹豫着开口:“如今我已不是太医……九年前我进宫,一切都很顺利,我也得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可不到两年,梁帝暴毙、幼帝登基,从那时起很快天下大乱,朝中张太后依旧执政,手段严苛无情,我这样没有靠山又没有权力的官员,很快也被各派冷落,被以各种理由挑刺使绊子,实在无法坚持,只能辞官。”
他深深叹一口气,这才看向阮鸢,继续说:“这些年云游各方,我也对天威将军和他的飞龙军略有耳闻,如今路过云州,想起夫人,便冒昧前来拜访。”
阮鸢听了他的故事,摇摇头,说:“如今世道不好,但再过不久,必会有东山再起之时。”
卢邈笑笑:“惊扰夫人了,不知夫人有喜,真是添麻烦了。”
阮鸢也跟着笑:“旅途颠簸,既已离开了是非之地,便在府中好好休息。虽然我父亲如今不在了,但卢大夫曾对父亲有恩,就请多住几天。这里你也熟悉,我若照顾不周,就请你自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