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衍这种情况直到高一下半年才有所好转。
高一那年,陆亦珩和陈知衍没能分到一个班,隔着一栋教学楼的距离。
学校里总有人看见这一幕:身为表白墙常客年级前列的帅哥学霸陆亦珩,常抱着个笔记本往三栋来回跑,每次都能瞧见他靠在走廊窗边和里头的人说话。另外一边却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是陆亦珩自己说笑给里头的人听,每天重复着不厌其烦的。他低声说笑的模样,便成了走廊里常见的风景线。
等到高二分班,红榜上两人的名字再次挨在一块时,不少的同学都暗中打趣道:“天命难违,他们俩果然就该是在一起的!”。
校园贴吧里更是热闹,有人发帖调侃:[高一就总是见那个长得超级帅的陆学霸天天往十七班跑,好像是去找十七班的陈知衍,另一个也是难得一见的帅哥啊!原来帅哥的朋友果然还是帅哥,他们这组合也太养眼了吧!我超爱的!]
[果然!我磕的cp是真的!]
[什么啊!人家不是兄弟吗?]
[骨磕吗?更加好磕了!]
[?腐女……无可救药!]
底下的评论清一色附和,还翻出了不少人偷拍的、两人一起并肩走在各种场所的照片。
高二运动会。
三千米长跑没人报名,随机一名幸运儿,最后这件苦差落到了陈知衍身上,陆亦珩本是想替他去跑这三千米,却被人拒绝了。
陈知衍要强。
他轻笑道:“行啊,我给你加油打气,保佑你拿个第一名给我。”
“?”
陈知衍不解看向陆亦珩,问道:“我怎么是给你拿第一名啊?”
“你笨啊!”陆亦珩笑得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是你哥哥,你的第一不就是我的第一,不是说兄弟有福同享的嘛。”
“你的,就是我的嘛~”
陈知衍站在三千米跑道起点时,起跑前还能看见看台角落里陆亦珩冲他比了个“加油”手势。
第一圈开始陈知衍一直处于领先的状态,可跑到最后一圈,突然脚下突然一滑,他重重摔在塑胶跑道上。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蹭破的皮肤渗出血珠。
陈知衍当时想得第一反应是第一名没有了,疼得站不起来,看着一个个参赛选手从眼前跑过终点线。
眼前突然泛起一阵酸意,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忽然,耳边响起一陈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熟悉的声音,陆亦珩一路跑过来还喘着粗气,语气有些着急问:“陈知衍,疼不疼啊?”
“你是摔傻了吗,怎么不说话啊!”
陈知衍定定地看着他,还是不说话,还没等回应,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伸了过来。
“真的摔傻了啊!”
陆亦珩迅速蹲下身,没多问就把陈知衍背了起来,快步往医务室方向小跑去。
陈知衍趴在陆亦珩背上,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后背汗湿的校服贴在自己胳膊上,闻到了他身上一贯的、薄荷香混着阳光的干净味道。
那一刻,陈知衍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飞快,比刚跑完三千米时还要剧烈。脸颊也烫得厉害,只能把脸轻轻贴在陆亦珩的肩上,不敢抬头。
“陆亦珩。”
“嗯,我在。”
“你的第一名没有了。”
“那也是你的啊,”听到这话陆亦珩被他气笑了,过来一会儿才轻声安慰道:“没事,下次我拿个第一名给你就是了。”
“我拿的第一都是你的,我的都给你。”
很多年后陈知衍才慢慢明白,那天跑道上的心跳加速、脸颊发烫,根本不是因为运动后的余悸。
而是某一些情绪早已悄悄滋生,漫过了“朋友家人”的堤坝,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悄悄发芽的心事。
自己喜欢陆亦珩是多久事情呢?
是以前每时每刻在一起的时光,是每个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每句陆亦珩说的温暖关心话语。
可能并不是今天的事情,只是因为今天这件事那颗有些反应迟钝的心脏才告诉他。
自己喜欢陆亦珩。
陆亦珩是男生,他也是男生。
陈知衍没办法把这份情绪说出口,只能悄悄将它藏好,变成一个无人能窥见的秘密。
高三那年邻江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那年的冬天格外得冷。
晚自习时,窗外忽然飘起了雪,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晕成一片白雾。
陈知衍就坐在陆亦珩旁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薄荷香,清清爽爽的,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陆亦珩飞速转着笔,兴致冲冲地规划着未来,眸中闪着期待,他兴奋道:“以后我要考去北方,听说那边冬天雪下得特别大,还能堆雪人,最重要的是还可以滑雪唉!”
陈知衍侧耳听着,手指悄悄攥紧了笔杆,“你去哪,我都想跟着”。可这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挺好的”,融进了窗外的风雪里。
“邻江今年也会下雪啊……”
“这不一样,你不懂一个南方人去北方的执着!对了,陈知衍,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啊?”
“我不知道。”
“那你想和我考在一起吗?”
“………”
陈知衍没答出个所以然来,陆亦珩便那几天就老老是缠着问他。
最后把人给问烦了。
“我不想和你考一个地方。”
陆亦珩笑容瞬间凝固了,有些失落道:“这样吗……你不想啊!”
某一天陈知衍在贴吧上刷到一句话。
—爱上你,我需要很大的勇气
毕业前一个月,陈知衍攒了前半生所有的勇气,花打工攒下的钱,买了一个三百的奶油蛋糕,偷偷藏在宿舍柜子最里面。
陈知衍想借着陆亦珩生日开口。陈知衍提前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开场白,从“生日快乐”到想说的心事,甚至已经提前想好了退路,如果被拒绝就笑着说“开玩笑的”,他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不了以后就再也不见面了。
可生日前一天,他去找陆亦珩的路上,在走廊尽头,无意间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亦珩,学校的留学名额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要走。老师就知道你小子以后肯定会前途无量,你提前做好准备,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谢谢老师。”
陆亦珩背对着他,陈知衍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是喜是悲,似是察觉到那道焦灼的视线。
陆亦珩骤然回头望向身后。
陈知衍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立马把头缩回墙角阴影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悄然心底翻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该高兴还是难过。
心里乱作了一团,像有一千根细针扎在心尖,又苦又涩还疼。
陈知衍仿佛就像个卑劣的小偷,无意之间窥探见了不属于秘密,狼狈又难堪、又让他进退不得。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碎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准备。他甚至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天,陈知衍回到宿舍。
独自把精心准备的蛋糕从柜子拿了出来,一个人坐在宿舍的椅子上一口接着一口吃着。
奶油甜得发腻,可咽进喉咙里,却满是发苦的涩味。
本来是想借着陆亦珩生日开口表露自己心意,可现在却连开口说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甚至有股负罪感在心中疯狂作祟。
代价太大了,他承受不了。
陈知衍甚至不敢想象陆亦珩如果拒绝了他,他以后应该以什么身份、方式去见他。
自己还有脸见他吗?
如果陆亦珩看向自己露出厌恶的表情,那时他应该怎么办?
如果陆亦珩同意了,那他自己以后怎么面对有脸去陆母呢,怎么去面对其他人异样的眼光;陈知衍自己可以不在意这些,但是他不想别人用怪胎的眼神去看待陆亦珩。
陆亦珩的大好前途美好未来呢?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异国他乡他们真会有长久的可能吗?
如果陆亦珩为了他放弃他的前途,这件事陈知衍宁愿烂在心里一辈子,永远都不要说出口来。
陈知衍一个人静静待着,独坐了很久很久。
心里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好像怎么样想他们都不可能在一起,或许他们之间开始本就不可能。
是自己太贪心了吗?
既想和陆亦珩在一起,又不想去辜负任何人,但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陈知衍忽然鼻尖一酸,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着蛋糕一起咽下,咸涩与苦涩缠在一起。
他没吃完这个蛋糕,剩下的蛋糕被扔进了垃圾桶,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永远烂在了心里。
第二天。
陆亦珩兴冲冲跑来找自己,语气里满是雀跃:“我要去加拿大了,以后去那边我就能经常滑雪了!”
陈知衍望着他眼底亮起的光,那些在心里作祟盘桓了许久的话,又悄悄咽了下肚。
“陈知衍,你想我去吗?”
“嗯,想。”
“你想我去啊!”陆亦珩尾音轻轻往下沉,嘴角扯出个浅浅的弧度,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有点藏不住的失落。
“你真的想我去吗?”
“如果你说不想我去,我就不去了,陈知衍,你想我去吗?”
“………”
“如果以后没有我在你身边了,你会想我吗?”他顿了一会儿,又叫了他的名字,“陈知衍。”
“不会。”
“陆亦珩,你不要考虑我。”
他想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就不要给对方留有念想。
“你去加拿大吧。”
陆亦珩出发那天,陈知衍没去送。
他随便找了个“有事要忙”的借口,偷偷躲在房间里,隔着窗帘缝隙看着车缓缓开出巷口,直到那抹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后来的几年里,他们的联系断断续续。
陆亦珩经常会分享日常给他,说在国外学会了做牛排,配图里的牛排边缘焦黑;偶尔陆亦珩也会打视频过来,画面里是陈知衍从未见过陌生繁华的街道,他絮絮叨叨抱怨着说这边的冬天比北方还冷。
“这里儿一定也不如家里好。”
盯着屏幕里侃侃而谈的陆亦珩,陈知衍忽然觉得,陆亦珩的生活似乎一直如常,似乎有自己和没自己都不大有区别。
去年有一次,陆亦珩在电话里笑着说要回国,语气里满是怀念道:“我好想念巷口那家的牛肉面。”
“那你回家吃。”
“那你是想我回去吗?”
陈知衍握着手机站在老槐树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
电话那头的笑声清晰又熟悉,可那些从年少时就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的话。
到了现在,依旧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嗯。”
我想你了,陆亦珩。
陆亦珩,我也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