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后,麦克斯也差不多到了,陆亦珩上了车后,窗外的雪越来越大,建筑物被层层覆盖,没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他们一行三人,另外一位名为本的男生临时有事先走了。
到酒吧时就剩下俩人,他们坐在吧台旁,吧台内侧站着男调酒师,正擦拭玻璃杯,抬眼看向两人。
“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暖黄筒灯落在男人肩头,身后的酒架层层叠叠,各色酒瓶在微光里泛着玻璃冷光。
他微微抬眸,注视上这位东亚的熟悉面孔,男生长得清秀,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着调酒杯,目光淡淡扫过来。
陆亦珩问:“中国人吗?”
男人勾起抹浅笑,点点头,“嗯,我在附近读书。我给你员工优惠价。”
陆亦珩若有所思跟着点头,“谢谢”。
盯着这张与陈知衍有几分相像的脸,他没敢多看,转移视线,扯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上:“我不常喝酒,听你的推荐。”
男生温润的嗓音道:“Caribou(卡里布酒),这是我喜欢的一款,要试试吗?”
“好。”
他一边取黑麦威士忌调那杯苦烈的Toronto,一边将红酒、枫糖浆与少量黑麦兑入小铜壶,小火煨到温热,撒一点肉桂碎,倒进厚玻璃杯。两杯酒被端在面前。
陆亦珩举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漫过舌尖,酒体醇厚柔和,温热酒液滑过喉咙,暖意一路沉落胸口,四肢慢慢回暖。
甜感克制,不会太腻。
还不够,酒不够烈,于是他又点了麦克斯点的那款高度数鸡尾酒,Toronto。
陆亦珩喜欢跟着自己较劲的人,认死理,他今天就是想要尝个新鲜,把之前没敢尝试过的事都干一遍。
酒一口下肚,他被呛得连连咳嗽,面红耳赤,眼泪都被呛出了几滴。
陆亦珩本是个不常碰酒的人,这一口Toronto对于他来说后劲太大了,没一会儿他就感觉那股劲上来了,头晕目眩,脑袋有千斤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要死了。
“你没事吧……”
两人连连上前关切询问陆亦珩,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男人眼泪不知是被呛得还是什么,流不尽似的拼命往外涌,他趴在吧台上,难受得挺不直腰,见麦克斯要来搀扶自己,连连摆了摆手,说自己趴在这儿一会儿就好了。
见人难受得厉害,麦克斯放心不下提议出去买点药,给他缓解一下。让那个调酒的男生先帮忙照看一下陆亦珩。
傅肴恩等人走后,到男人身侧再一次询问情况,温声提醒道:“我看你状态不对,要不然还是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吧。”
闻言,陆亦珩抬起头来,眼眶染上了一层绯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望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他眨了眨眼,一滴泪落在了傅肴恩伸出手掌上,男人的声音沙哑破碎,仿佛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陈知衍,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他小心翼翼抓住了傅肴恩的衣角,轻声又唤了一声,像怕惊扰了他:“陈知衍。”
“………”
直到隔着布料感到,男生的身形微微一颤,他眸光一闪,手足无措松开了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埋着头:“对不起。”
“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他这样重复着说了两遍。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只是太想你了。
傅肴恩这才反应过来,陆亦珩这是喝醉认错人了,他看着眼前垂着头诚恳道歉的男人,他居觉得是那样可怜,或许是不忍心。
于是,他轻声对陆亦珩说了一声,“没关系 ”像是在代那个人替他述说。
听见这句话后,像是打开了眼泪的阀门,泪狂涌而出。陆亦珩自顾自说着这些年,像个孩子般述说着自己的委屈。
“毕业那年,我是想留下来的,陪着你一起走。我说过,我想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参与你的人生很多个‘春夏秋冬’。你总是说我很好,但如果我真的那么好,陈知衍,可……那为什么你要赶我走呢。”
“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你想把我往外推,所以我才赌气听了你的话,去了加拿大。我后悔了。我好后悔。”
他说到这儿不自觉哽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又找回了声音,“那你为什么不靠来见我最后一面,这么多年,为什么你都没有说想要来找我?”哪怕一次呢!
“陈知衍,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没有你在我的身边,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但这些我都不怪你。”他抬头仰望着他,“我很在意你,不是朋友之间,不是家人之间的在意——”
话语停顿在了这里,很久之后,他忐忑的声音颤得厉害,“是那种“爱”啊!”
“陈知衍,我对你是情侣爱人之间的感情。”男人声音闷闷的,垂了垂眼眸,道说:“对不起,对不……”
陆亦珩也不知道说出来这些积压已久的话对不对,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就是想说,早就想说了。
傅肴恩心里升起丝别样的情愫,他也搞不懂这情绪从何而来,他只是盯着这个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可悲的男人”,沉默不言。
到最后,陆亦珩被麦克斯接走了。
傅肴恩还一时愣在原地,看着远处的那个频频回头的人影,直至消失不见。他心里忽然蔓延起一丝的悲凉,又苦又涩。
陆亦珩被接走之前都很不配合,一直挣扎着,手死死抓着吧台桌不放,手被磨破了皮,血从指尖流下砸在地面,就是不靠放手。
他抬眼望着他。
傅肴恩还能听见细微的呼吸颤动,一双眼睛浸着血,红得深邃。没有嘶吼,只有那触目惊心的目光落在傅肴恩身上,安静,柔情。
此刻,傅肴恩就像个小偷卑劣的剽窃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些狼狈地避开那道炽热灼人的目光,他不敢在再去看陆亦珩。
“珩,咱们走吧。”麦克斯无奈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让我很难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陆亦珩还是不说话,麦克斯顺着他的目光投向傅肴恩,他像见了救命稻草般向他求助。
虽然麦克斯并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陆亦珩的情绪失控,但眼下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试一试:“先生麻烦你请帮个忙,好嘛?”
“………”
傅肴恩沉默很久后,最终松了口:“我不太确定,我是否能帮助到你。我只能试一试,我不能保证他会听我的话。”
傅肴恩长舒了一口气,等着做好了心理建设后,他转过身,不太抱希望的哄着陆亦珩道:“你听我的话,好嘛?”
男人怔了怔,反应迟钝点了点头。
“现在回家好好休息,睡个好觉。”傅肴恩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轻而易举答应,“如果你乖乖听话的话,我明天也会去找你。”
闻言,男人真的松开了手,不挣扎了。
傅肴恩一眼便精准瞥见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心,沾着已经干涩的血迹,还有血往外冒。
“陈知衍,我乖乖听你的话。”他像个孩子般求真,“明天,你会来找我的吧?”
傅肴恩有些心虚,他没敢回应。
经管如此,陆亦珩还是乖乖听了话跟着麦克斯走,只是他可能太想得知那个就是是欺骗自己的答案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
傅肴恩在人影快要消失时,终于控制不住心中那股冲动,他朝着陆亦珩的方向,大喊了一声,“嗯”。
不过在这样一个遥远的距离,处于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傅肴恩也不敢确认他有没有听清楚,喊完这一声,他猛地垂下了头。
长叹了口气,心中终于舒坦多了。
——————
陆亦珩睡了个难得的好觉,睡了一天两夜,醒来时他顿感觉头痛欲裂,第一时间拨了个电话给麦克斯,问自己有没有耍酒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喝断片了,全忘了。
麦克斯很遗憾表示自己并不清楚,不过提议提及了多亏了傅肴恩的帮忙,要不然自己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
陆亦珩听着自己干的蠢事,尴尬地笑了一声,“对不起啊,麦克斯。”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以后肯定再也不喝大了!
麦克斯笑了笑表示没事。
挂了电话,他愣愣盯着手心上已经结痂的伤,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呢?没了印象。
陆亦珩摸了摸胸口的位置,是宿醉的原因吗?他只觉,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得厉害。
那天陆亦珩被埋藏到心底深处,连他自己都还没来及察觉就已经不复存在的秘密,只有傅肴恩替他记得。也只有他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