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墨姓的行商果然常来。
有时是清晨,他提着一篓新钓的鱼,搁在庙门口就走了,阿豆追出去喊"公子吃了饭再走",只追到一截越走越远的背影。有时是傍晚,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看华光笨手笨脚地劈柴,看得久了,就站起来,接过斧头,替他劈完一垛。
阿豆很快发现,墨公子一来,他们家的伙食就上一个台阶。他把鱼挂在屋檐下晒鱼干,蹲在旁边看华光收拾:"华光你看,这鱼多新鲜,墨公子真大方。你可得好好谢人家。"
"怎么谢?"华光认真地犯愁,"我什么都不会。"
"笨。你不会做饭,还不会陪人家说说话?"阿豆挤眉弄眼,"我看墨公子对你就挺有耐心的,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瞎说。"华光耳根一热,低头去翻鱼。
他翻着翻着,忽然捏起一条鱼,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笃定地说:"这条不新鲜,放不到明天。"
阿豆瞪圆了眼睛:"你闻一下就知道?"
华光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鱼,手指像有自己的记性,捏一捏,闻一闻,就知道哪条能留,哪条得今天吃完。他从前明明是个连灶台都没碰过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手好像自己就会。"
这天下晌,墨公子帮阿豆修庙顶漏雨的窟窿。
他蹲在屋顶上,一块一块地换瓦片,动作又稳又利落。华光在下面给他递瓦,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墨公子,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又给鱼又修屋的。"
那人手里的瓦片顿了顿:"顺路。"
"你总是顺路。"华光说。
那人没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顺路,是因为想走这条路。"
华光没听懂,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分量,耳根悄悄热了。他低下头,把一片瓦递上去,手指不小心碰到那人的指尖——凉的。他缩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华光留那人吃饭。阿豆煮了一大锅鱼汤,摆了三副碗筷。
墨公子坐在桌边,看着那锅汤,却始终没有动筷子。华光问:"你不饿吗?"
"路上吃过了。"他说。
阿豆心大,埋头喝汤,没往心里去。华光却记下了——他见过的行商,没有哪个是连着三顿都不吃饭的。他后来悄悄问过阿豆:"你说,有没有人,是从来不吃饭的?"
阿豆正在啃鱼干,含糊不清:"有啊。死人。"
华光噎住,半天没说话。他后来又留意了好几天,发现墨公子果然从不吃东西。他递过去的饼,那人接过来,又原样放回去。华光心里那点疑影,越积越深,却不敢问。他怕一问,那人就不来了。
那天傍晚,墨公子又来了,坐在石阶上看华光扫地。华光扫着扫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阿豆的,阿豆走路带风;也不是镇上人的,镇上人走路拖沓。那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什么节拍上。
华光脱口而出:"你来了。"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他连头都没回,怎么就笃定来的人是谁?
墨公子在门口站定,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你听得出来?"
"……我不知道。"华光诚实地说,"就是觉得,这脚步声我好像听过,听了很多很多年。"
墨公子没有说话。他站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句:"是吗。"
那两个字里,藏着一点华光听不懂的东西,像雪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就化了。华光总觉得,那人说"是吗"的时候,声音里藏着一点更深的什么,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点回音。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人是不是认错人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华光渐渐习惯了门口多一双脚印的日子。
他发现自己会在天快黑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镇口张望;会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先看那人的衣角是不是暗红色的。阿豆笑话他:"华光,你该不会是在等墨公子吧?"
"我没有。"华光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还嘴硬。"阿豆叉着腰,"你劈柴都没这么积极。"
这天晌午,阿豆在镇口被几个无赖少年拦住了,抢他的鱼干。华光赶到的时候,阿豆正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眼圈红红的。
华光也没多想,冲上去就把那几个人推开了。他不会打架,动作笨拙得很,脸上挨了两下,嘴角磕破了皮,但阿豆的鱼干,一条都没被抢走。
"华光!"阿豆爬起来,又惊又怕,"你、你流血了!"
"没事。"华光抹了一把嘴角,"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我。"
那天傍晚,墨公子看见他脸上的伤,沉默了很久。
"谁打的?"他问。
"几个镇上的混子。"华光老实说,"他们抢阿豆的东西。"
"以后别打架。"
"可他们欺负阿豆。"华光小声说。
那人看着他,目光沉了沉,忽然说:"我替你打。"
华光愣住:"你一个行商……"
"行商也能打。"那人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华光"噗"地笑了,笑着笑着,耳根又热了。他低下头,没敢再看那人。
那天晚上,华光摸着自己磕破的嘴角,疼得嘶了一声,却又忍不住笑了。他想,阿豆说得对,墨公子对他们,是真的好。可他凭什么对他们这么好?一个行商,跟一个守庙的少年,能有什么渊源?他想不通,也想累了,就枕着那点想不通,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天下午,华光在河边洗菜,忽然听见上游传来一阵哭喊。
一个孩子掉进了河里,正在水里扑腾,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冲。河边的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周围几个汉子跳下水,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孩子。
华光放下菜篮子,想也没想就跳了下去。
他其实不会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下去——那孩子被水冲过来的瞬间,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快,抓住他。
他来不及想那声音是什么。他只知道,要是他不动,那孩子就要没了。
水很冷,很急。华光呛了几口水,拼了命够到那孩子的衣领,把他往岸边推。河岸上的汉子们七手八脚地把他俩拽上去。
华光趴在河滩上,咳得昏天黑地,浑身都在抖。掌心那缕火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颤巍巍的,像要灭了。
"谢、谢谢小兄弟……"妇人的哭声和感谢声混在一起,华光听不太清。他只觉得冷,冷得厉害,连牙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你疯了。"
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华光抬起头,看见墨姓公子蹲在他面前,眉眼间那点平静碎了个干净,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我救人……"华光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