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死后,东洛镇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镇口的老槐树上,被人系了一根红绳。红绳下坠着一枚铜钱,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没人知道是谁系的,也没人敢摘。阿豆说,那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镇子过了大难,要系红绳谢土地,保一年平安。
华光蹲在庙门口,看着那根红绳晃了一下午。
"华光,你看啥呢?"阿豆凑过来。
"看绳子。"华光说,"你说,它是替谁系的?"
"替镇子呀。"阿豆莫名其妙,"谢土地爷的。"
华光没说话。他总觉得,那根红绳不是替镇子系的,是替某个人系的。那个人替镇子挡了一场大难,可镇上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谢谢他。
华光想谢他。可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谢一个不吃不喝、认得老妖、手上有光的人。他后来想了个笨办法——在镇上买了根红绳,学着阿豆他娘编结的样子,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他编了三晚,拆了又编,编了又拆,最后那个结还是歪的。阿豆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华光你编得跟只蜘蛛趴在上面似的。"
"……闭嘴。"华光红着耳朵,把平安结揣进怀里。他没好意思送。可那天傍晚,墨公子来的时候,华光鬼使神差地把平安结塞进他手里,说了句"给你的",转身就跑,连头都没敢回。
他跑到庙后头,蹲在墙根底下,脸烧得厉害。过了很久,他听见墨公子在院子里,低声说了句:"……多谢。"那声音很轻,却像裹着一层月光,听得华光心口一颤。
后来华光才知道,那枚平安结,墨公子一直贴身藏着。有一次他撞见墨公子在月光下低头看它,看了很久,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墨公子还是每天来。
清晨,他提着一篓鱼,搁在庙门口就走。傍晚,他坐在石阶上看华光劈柴,看得久了,就接过斧头替他劈完一垛。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可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华光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从那晚开始,他看墨公子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个看恩人的眼神,而是一个看谜的眼神。
他花了两天,把墨公子的破绽一样一样地记下来:
一、他不吃饭。华光亲眼看着他,三天没吃一口东西,连水都没喝过。华光问他,他说"路上吃过了"。可华光半夜起来解手,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截影子。
二、他不用睡觉。那夜华光起夜回来,经过院门,看见墨公子背对着他站在槐树下。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华光也躲在门后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没有换过姿势,连衣角都没动一下。天亮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华光看见他肩头落了一层薄霜。
三、他不怕冷。深秋的夜,华光裹着棉被还觉得冷,墨公子穿着那件单薄的暗红长衣,站在风里,像站在夏天里。
四、他认得那妖。三百年前被镇在山底的老妖,一个行商怎么会知道?
五、他没有活人气。镇上给牛看病的张屠户,远远见了他,悄悄跟华光说:"小兄弟,那红衣人身上,没有活人气。我跟牲口打了半辈子交道,活人死人,我闻得出来。"华光瞪了他一眼,张屠户缩了缩脖子,没再说。华光嘴上不信,心里却记下了。
华光把这四条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越想越睡不着。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裳,往镇口走。
他知道墨公子每晚都会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
果然,华光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墨公子正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大山。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起这么早?"
"问你个事。"华光站定,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是谁?"
墨公子的背影顿了顿。
"行商。"
"行商不吃饭,不睡觉,不怕冷,认得三百年前的老妖。"华光一字一句,"你告诉我,哪家的行商,是这么当的?"
墨公子没有说话。
清晨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华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暗红的背影,心里那点积了两天的闷气,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你不想说,就不说。"华光轻声说,"可你至少告诉我,你对我,是好是坏?"
"我永远不会害你。"墨公子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那你为什么总是站得离我那么远?"华光问。墨公子一顿。"你替我劈柴,替我修屋,替我挡妖。"华光一字一句,"可你从来不敢靠近我。你连我递过去的东西,都要隔一层衣裳接。你是在怕什么?"
墨公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怕……离得太近,就舍不得走了。"
华光怔住。他想问"舍不得走,不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进去。
"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因为你像一个人。"
华光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墨公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
"……一个不该被我记得的人。"
华光没听懂这句话,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问"为什么不该",可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华光给墨公子留的那碗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阿豆说:"他不喝你就倒了吧,省得占着灶。"华光没理他,端着那碗汤,走到院门口。墨公子正坐在石阶上看月亮。华光把汤递过去:"喝。你不喝,我就倒掉。"
墨公子看了他一会儿,接过去,喝了一口。华光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连忙问:"烫着了?"
"……不烫。"墨公子把碗放下,声音很轻,"是咸了。"
华光将信将疑地端起碗尝了一口——不咸,正好。他抬起头,看见墨公子正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点华光读不懂的东西。华光忽然福至心灵,轻声说:"你骗我。这汤不咸。你是尝不出味道吧?"
墨公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夜深了,去睡吧。"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心里那点酸,忽然漫了上来。一个连人间味道都尝不出来的人,到底活了多少年?
那天之后,华光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