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抱着画,在烬火铺门口站了很久。他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把画放在袖子里,走了两步,又拿出来看了看,觉得画得不好,想回去重画。可走到家门口,又舍不得。就这样来来回回了三趟,最后还是抱着画,来了烬火铺。他站在门口,能听见铺子里阿豆说话的声音,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松脂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可脚,就是迈不进去。
画是用红绳系着的,红绳是从平安结上拆下来的。他把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滚烫的心。他想进去,可脚像灌了铅。他怕。怕墨老板不喜欢,怕墨老板问他为什么画,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最后,是阿豆打开了门。
"沈公子?"阿豆看见他,眼睛一亮,"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啊。"
沈砚被阿豆拉进了铺子。墨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刻烛,看见他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刀。
"来了。"墨老板说。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种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砚的脸,又红了。他把画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这、这个……给你。"
墨老板接过画,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展开。
画里是一个人的背影。暗红的长衣,苍白的手腕,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柜台。柜台上面,摆着一支白烛,烛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一滴凝固的泪。
墨老板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上一世,在东洛镇的土地庙里,华光也给他画过画。那时候华光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一支白烛,画得歪歪扭扭的,还在旁边写了"墨公子"三个字。他那时候说"画得真丑",华光就气鼓鼓地用袖子去擦,擦了半天也擦不掉。后来那幅画,一直在墙上,直到他们离开东洛镇。原来,不管是哪一世,这个人都会给他画白烛。原来,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忘川水也洗不掉。
他看着那支白烛,看着那道泪滴纹路,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变重了,眼眶发红了,可他一句话都没说。沈砚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墨老板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只看见墨老板的手在抖,抖得画纸都在响。
"你……"墨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画这个?"
"我……"沈砚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就是……手自己会画。"
"手自己会画?"
"嗯。"沈砚低下头,"我画了很多张,都不满意。最后这张,是我什么都没想的时候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画的就是……就是你。"
墨老板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放下画,伸出手,握住了沈砚的手。
沈砚的手,很凉。
墨老板的手,也很凉。可两只凉手握在一起,却生出了一点暖意。
"手疼不疼?"墨老板问。
沈砚愣住了:"啊?"
"刻刀。"墨老板说,"你画画的时候,握笔握得太紧,手会疼。"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的中指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他不知道墨老板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睛里。
"不疼。"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一点都不疼。"
墨老板看着他,很久,说:"以后,别握那么紧。"
"……好。"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站在柜台前面,谁都没有松开。沈砚能感觉到墨老板手掌上的纹路,很深,很粗,像刻了很多年的东西。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可握着他,却让他觉得很安心。他想抽回手,可又舍不得。他就那样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墨老板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沈砚的手,很紧,很紧,像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砚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铺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响的声音。阿豆站在后堂门口,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阿豆怀里的一封信,忽然发烫了。
阿豆掏出信,拆开一看,脸色变了。那是白阁主托人送来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天庭撤了盯梢,我脱身了。梁炉已重开。速来。"
阿豆拿着信,跑到墨老板身边:"公子!白阁主的信!他脱身了!"
墨老板接过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说'速来'?"墨老板说。
"嗯。"阿豆点头,"白阁主说,残九阁出了大事,需要你回去。"
墨老板沉默了。他知道残九阁的事不能拖——八位阁主,已经有好几位被天庭盯上了,白阁主好不容易才脱身,梁阁主的锻造炉被封了三年才重开,颜先生更是连面都不敢露。残九阁现在,正是最需要人的时候。可他看了一眼沈砚。沈砚正蹲在地上,收拾被风吹乱的画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墨老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第四道劫随时会来,他走了,谁来护着他?
"再等等。"他说。
"公子……"阿豆急了,"白阁主说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