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劫后的第二天,沈砚一早就来了烬火铺。
铺子还是一片狼藉。门窗没了,香烛断了一地,墙上的画碎成了粉末。阿豆正在收拾,看见沈砚来了,眼睛一亮:"沈公子,你来了!"
"墨老板呢?"沈砚问。
"在后面躺着呢。"阿豆叹了口气,"公子伤得不轻,昨天夜里吐了好几次血,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吃药。"
沈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快步走到后堂,看见墨老板躺在一张竹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沈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
"你怎么来了?"墨老板睁开眼,看见是他,声音很轻。
"我来看看你。"沈砚说,"阿豆说你不肯吃药。"
"不碍事。"墨老板说,"一点小伤。"
"又是一点小伤。"沈砚的眼眶红了,"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吐了那么多血。"
墨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沈砚站起来,去厨房熬药。阿豆早就把药煎好了,可墨老板不肯喝。沈砚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墨老板嘴边。
"喝。"他说。
墨老板看着他,很久,然后张开了嘴。
沈砚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药很苦,墨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乖乖地喝着。喂到最后,沈砚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墨老板的身体,僵了一下,可他没有躲。
"你走吧。"墨老板说,"这里太乱了。"
"我不走。"沈砚说,"你伤成这样,没人照顾怎么行。"
"阿豆可以照顾我。"
"阿豆还是个孩子。"沈砚说,"而且,我想照顾你。"
墨老板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他想说"你不必对我这么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一说,沈砚就真的不对他好了。他活了几千年,什么都不怕,可他怕这个人对他好。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对他越好,他就越舍不得放手。越舍不得放手,最后就越疼。可他还是没有推开他。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沈砚的手,握着他的手。
沈砚就那样坐在床边,守着他。他守了整整一天。墨老板睡着了,他就坐在旁边,用湿布给他擦脸,擦手,擦脖子。墨老板的手很凉,他就用自己的手捂着,捂热了,再换另一只。阿豆端饭进来,他就一口一口地喂墨老板吃。墨老板不肯张嘴,他就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墨老板没办法,只好乖乖张嘴。到了晚上,沈砚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墨老板的手,没有松开。墨老板半夜醒过来,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他想抽回手,可刚一动,沈砚就皱了皱眉,握得更紧了。墨老板只好由他握着,一动不敢动。阿豆端了茶进来,看见这一幕,悄悄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阿豆靠在门外的墙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起上一世,在松林里,华光也是这样照顾墨公子的。那时候墨公子鬼气失控,华光就守在他身边,喂他喝水,给他擦脸,一步都不肯离开。原来,不管是哪一世,都是这个人守着那个人。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阿豆擦了擦眼睛,笑了。他想:这一世,他们一定会有好结果的。一定会。
那天夜里,沈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松林。松林里有一个火堆,火堆旁边坐着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那人背对着他,正在劈柴。劈着劈着,那人回过头来——沈砚看清了他的脸。
是墨老板。
不,不是墨老板。是一个和墨老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那个人的眼神,比墨老板更沉,更冷,像装着几千年的雪。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你来了。"
沈砚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然后,那个人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他的手心里,有一点青白的火,在烧。沈砚还看见,那个人的腰间,挂着一枚骨铃。风一吹,骨铃叮叮当当地响。那个人的身后,有一支白烛,正在燃。烛泪流了满座,像一支哭干了的眼睛。火堆旁边,还放着一朵木花,和一枚红绳编的平安结。沈砚看着那朵木花,忽然觉得,那是他自己削的。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削的,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他削的。
"别怕。"那人说。
沈砚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窗外的天还没亮,蒙蒙的灰。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疼,疼得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在隐隐发烫。青白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像有一团火,在掌心里烧。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沈砚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灰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请问,"灰衣人说,声音很淡,像水一样,"墨公子在吗?"
"你是?"沈砚问。
灰衣人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了斗笠。
沈砚愣住了。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清清秀秀的,像出水的芙蓉,又像山间的明月。明明是个男子,可长得比女子还要好看。沈砚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很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茶棚里,也有这样一个人,摘下斗笠,露出这样一张脸。
"你……"沈砚张了张嘴,"我们是不是见过?"
灰衣人笑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水面:"算是见过吧。我姓白,你可以叫我白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