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靠在墨魆邪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很沉。和第一世在松林里,他靠在这个人怀里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瘦了。"华光说。他抬起手,摸了摸墨魆邪的脸。指尖划过他的颧骨,划过他的下巴,划过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
墨魆邪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也是。"
"我不一样。"华光笑了笑,"我是刚想起来,还没来得及胖。"
墨魆邪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他活了几千年,杀过妖,逆过天,挡过雷,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他等了几千年,终于等到这个人想起来了,可他却留不住他。
"疼吗?"墨魆邪问。
"疼。"华光说,"可我不后悔。"
"如果……"墨魆邪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当时捏碎了珠子……"
"没有如果。"华光打断他,"我知道你不会。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一样。你知道,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忘记你。"
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华光抱得更紧了,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华光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脂香和烟火气。和第一世一样,和第二世一样。他想起第一世,在松林里,他也是这样靠在这个人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时候他说"我找到你了",这个人说"你找到我了"。现在,他终于想起来了,可他又要走了。
"墨魆邪,"华光说,"第一世,我是不是很任性?"
"嗯。"墨魆邪说,"很任性。"
"那你还惯着我?"
"惯。"墨魆邪说,"惯了几千年了,改不了了。"
华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阿豆端着药进来了。
他看见华光靠在墨魆邪怀里,看见华光的眼睛,脚步顿住了。那不是沈砚的眼睛。那是华光的眼睛。里面装着五世的记忆,五世的痛苦,五世的爱。
阿豆的手一抖,药碗掉在了地上,碎了。
"华光公子……"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你想起来了?"
华光看着他,笑了笑:"阿豆,好久不见。"
阿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得像个孩子:"华光公子……你终于想起来了……阿豆等了好久……"
华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长大了。都比我高了。"
"嗯!"阿豆抹着眼泪,使劲点头,"阿豆长大了!阿豆可以保护华光公子了!"华光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他想起第一世,阿豆还是个小乞丐,瘦得像只猴子,跟在他们后面,一口一个"华光公子"。后来在松林里,阿豆看着他死,哭得撕心裂肺。再后来,阿豆跟着墨魆邪,走了十几年,从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少年。
"这些年,"华光问,"你跟着他,苦不苦?"
阿豆抹了抹眼泪,摇了摇头:"不苦。公子对我很好。就是……就是有时候,公子会一个人坐着,看着你的画像,看一整夜。"
华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墨魆邪,墨魆邪别过脸,不说话。
华光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墨魆邪赶紧拍他的背,阿豆也慌了,想去拿水。华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他摊开手的时候,手心里有一点青白的光,像火烬一样,闪了一下,就灭了。
墨魆邪的脸色,变了。他抓住华光的手腕,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
"灵魂在散。"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在每个人的心上,"五世的记忆,这具身体承载不了。"
"多久?"华光问。他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一夜。"墨魆邪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最多一夜。"阿豆愣住了,然后又哭了:"怎么会……怎么会只有一夜……"
华光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一世有一世的缘分。这一世,我能想起来,能再见到你们,已经很好了。"
"可是……"阿豆还想说什么,被墨魆邪一个眼神制止了。
墨魆邪蹲下来,看着华光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华光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记起一切,就要付出代价。我不后悔。"
"可我后悔。"墨魆邪说,声音很哑,"我后悔让你一个人扛心劫。我后悔没有捏碎珠子。我后悔……"
"别后悔。"华光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要是捏碎了珠子,我就永远想不起来了。那样的话,我才会真的恨你。"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好纸。他要写一封信。写给周先生。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在告别。
"先生:砚儿走了。谢谢您这些年的养育。砚儿不是个好孩子,让您操心了。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我带走了。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先生保重,来生再报。砚儿绝笔。"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看了一眼这间屋子——他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从一个三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青年。这里有他的书桌,书桌上堆着他画的那些白烛。这里有他的床,床上铺着周先生亲手缝的被褥。这里有他的窗,窗外能看见巷口的老槐树。周先生是个好人。他捡了他,养了他,教他读书写字,待他如亲子。他不能报答什么了。只能留下这一封信,和一句"来生再报"。华光把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从胸口摘下来,握在手里。这是他从第一世带来的东西,跟着他转世,跟着他到第二世。现在,他要带着它们,去第三世了。
那天夜里,烬火铺里点了很多白烛。
一支,两支,三支……摆满了整个柜台。烛火摇曳,把铺子里照得暖融融的。华光靠在墨魆邪怀里,坐在柜台后面,像第一世在松林里那样。阿豆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
"你说,"华光忽然开口,"下一世,我会是什么?"
"不知道。"墨魆邪说,"不管你是什么,我都能找到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华光笑了,"第一世,你说你会找到我。第二世,你也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