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一开始,只是手抖。吃饭的时候,筷子会掉。刻木头的时候,刻刀会偏。后来,脚也软了。走路的时候,会突然没力气,差点摔倒。再后来,眼前经常发黑。看着看着东西,眼前就一片黑,要过好一会儿才能恢复。到最后,他只能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承载了两世的记忆,这具凡人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就像第二世一样,记起一切,就要付出代价。可他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他甚至觉得,很庆幸。庆幸自己在这一世,想起来了。庆幸自己在这一世,叫出了他的名字。庆幸自己在这一世,和他好好地说了话。
"墨魆邪。"他躺在床上,叫他。
"嗯。"墨魆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想刻一支白烛。"苏衍说。
"好。"墨魆邪说。他把刻刀和木头拿到床边,扶苏衍坐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苏衍的手,抖得很厉害。他刻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刀,都要花很长时间。可他很认真,每一刀,都很稳。墨魆邪握着他的手,帮他用力。两个人一起,刻完了这支白烛。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和他刻过的千百支白烛,一模一样。"好了。"苏衍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虚弱,可很满足。"嗯。"墨魆邪说,"很好看。""这是我刻的最后一支白烛。"苏衍说,"你要收好。""好。"墨魆邪说,"我收着。""以后,每一世,你都带着它。"苏衍说,"看到它,就像看到我。""好。"墨魆邪说,"我带着。每一世都带着。"
第二天,苏衍又编了一个平安结。用红绳,编得很慢,很吃力。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编错了。可他没有放弃。他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编了整整一个下午。可编出来的平安结,还是很好看。和他编过的千百个平安结,一模一样。"这个给阿豆。"苏衍说,"他跟着我们,辛苦了。""好。"墨魆邪说。"他跟了你多少年了?"苏衍问。"几千年了。"墨魆邪说,"从归墟开始,他就跟着我。""真不容易。"苏衍说,"以后,你要对他好一点。""好。"墨魆邪说。
下午,苏衍说想看落日。墨魆邪就把他抱到院子里,放在躺椅上,给他盖上毯子。
边塞的落日,很美。很圆,很大,像一个烧红的盘子,挂在天边。黄沙被染成了金色,远处的戈壁,像一片金色的海。
"真好看。"苏衍说。"嗯。"墨魆邪说。"以前,我总是一个人看落日。"苏衍说,"现在,有你陪我。""以后,每一世,我都陪你看。"墨魆邪说。"好。"苏衍说,"每一世都看。"他们靠在一起,看着落日,一点一点地,沉到了戈壁的尽头。天,慢慢暗了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墨魆邪。"苏衍忽然说。"嗯。""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墨魆邪说,"然后,再回来。""那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在。"墨魆邪说,"我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苏衍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能坐起来了,能说话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墨魆邪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可他没有说破。他只是陪着苏衍,听他说话。
苏衍把陈大夫叫到床边。
"师父。"他说。
"哎。"陈大夫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师父,对不起。"苏衍说,"砚儿不能陪您了。""傻孩子。"陈大夫说,"说什么傻话。""是真的。"苏衍笑了笑,"师父,您要保重身体。以后,没人给您碾药了。""我自己碾。"陈大夫说,声音在发抖,"我自己碾。""师父,"苏衍说,"谢谢您。谢谢您捡了我,养了我,教了我。""别说了。"陈大夫别过脸,抹了抹眼睛,"别说了。""师父,"苏衍说,"砚儿走了之后,您别太难过。砚儿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陈大夫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苏衍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苏衍又看了看阿豆。
"阿豆。"他说。
"苏公子。"阿豆跪在床边,眼泪掉了下来。
"这个平安结,给你。"苏衍把编好的平安结,递给阿豆,"保平安的。"
"谢谢苏公子。"阿豆接过平安结,攥在手里,哭得说不出话。
"以后,好好跟着他。"苏衍看了一眼墨魆邪,"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很软。你要多照顾他。""嗯。"阿豆使劲点头,"阿豆会的。""阿豆,"苏衍说,"谢谢你。""谢我什么?"阿豆愣住了。"谢谢你,跟着他,走了那么多地方。"苏衍说,"谢谢你,替我照顾他。""苏公子……"阿豆哭得更凶了,"您别这么说。这是阿豆应该做的。"苏衍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长大了。都比我高了。"
陈大夫和阿豆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苏衍和墨魆邪。
墨魆邪把回春堂里,所有的白烛,都点了起来。
一支,两支,三支……摆满了整个屋子。烛火摇曳,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苏衍靠在墨魆邪怀里,看着满屋子的白烛,笑了。
"真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