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很简陋。没有什么贵重的摆设,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砚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支白烛。那白烛,画得很逼真。烛身上,有泪滴的纹路。烛芯的位置,有一朵小小的莲花。墨魆邪看了一眼那幅画,心里一动。那支白烛,和他刻的那些,一模一样。"殿下很喜欢白烛?"墨魆邪问。"嗯。"少年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
"殿下,"那太监说,"墨先生是颜大祭司举荐的画师,画技很好。殿下想画什么样的?"
"随便。"少年说,"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了窗边。
墨魆邪坐下来,打开画箱,拿出画笔和颜料。
阿豆在旁边帮忙研墨。
"殿下,"墨魆邪说,"可以开始了吗?"
"嗯。"少年说。
墨魆邪拿起笔,开始画。他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稳,很准。他画少年的脸,画少年的眼睛,画少年手里的白烛。他画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个人,刻进自己的骨子里。少年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墨魆邪。他看着墨魆邪的脸,看着墨魆邪的手,看着墨魆邪的眼睛。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墨先生,"他忽然问,"你是哪里人?""江南人。"墨魆邪说,头也没抬。"江南?"少年说,"那是个好地方。""殿下去过?""没有。"少年说,"我从来没有出过宫。"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墨魆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画。
过了很久,少年忽然开口了。
"墨先生,"他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墨魆邪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少年,笑了笑:"殿下说笑了。臣是第一次入宫。"
"是吗?"少年说,"可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也许,是臣长得像殿下认识的某个人。"墨魆邪说。
"也许吧。"少年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白烛,"我经常做一个梦。"
"什么梦?"
"梦里,有一个人。"少年说,"他穿着暗红色的衣服,站在一片火海里。他看着我,在笑。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墨魆邪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还有,"少年说,"梦里总是有白烛。很多很多的白烛。烛火摇曳,烛泪流满座。有时候,梦里还有一个人,在给我编平安结。用红绳,编得很快,很好看。可我看不清他的脸。"他举起手里的白烛,看了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白烛。宫里的人都说,白烛不吉利。可我就是喜欢。我还喜欢编平安结。可我编得不好,总是编错。"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有,"他说,"我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比一个动作。""什么动作?"少年伸出手,比了一个编平安结的动作。"就像这样。"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自己就会动。好像,好像以前经常做一样。"墨魆邪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个熟悉的动作,心里一酸。他记得。他当然记得。第一世,他就是这样,坐在老槐树下,编了三晚的平安结。
墨魆邪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白烛,心里一阵酸涩。他记得。他的身体,记得。就算他的灵魂忘了,他的身体,也记得。记得白烛,记得平安结,记得那个穿暗红色衣服的人,记得那片火海。墨魆邪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不能暴露。他答应过他,下一世,不要太早告诉他,让他自己想起来。
"殿下,"墨魆邪说,"画好了。"
他把画纸转过来,给少年看。
画上,是一个少年。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白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温柔。
少年看着画,看了很久。"画得真好。"他说,"像,真像。""殿下过奖。"墨魆邪说。"墨先生,"少年忽然说,"你画的我,好像在笑。""殿下在笑吗?"墨魆邪问。"我没有笑。"少年说,"可你画的我,在笑。"他指着画上的自己,"你看,嘴角是翘着的。"墨魆邪看了一眼画,笑了笑:"也许,殿下心里在笑。""是吗?"少年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事情,"墨魆邪说,"身体比心,更诚实。"少年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墨先生,"少年忽然说,"你以后,能常来给我画像吗?"
墨魆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心里一软。
"好。"他说,"臣以后,常来。"
少年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好看。
和第一世一样,和第二世一样,和第三世一样。
墨魆邪收拾好画具,带着阿豆,离开了七皇子的宫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支白烛,看着他的背影。四目相对。少年笑了笑,挥了挥手。墨魆邪也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道上的时候,阿豆小声说:"公子,七皇子殿下……""嗯。"墨魆邪说。"他好像,有点不一样。"阿豆说。"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阿豆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他看着您的时候,眼神很奇怪。好像,好像认识您一样。"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脚步很稳。可他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他认识他。他当然认识他。他们认识了几千年。爱了几千年。等了几千年。
墨魆邪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可他知道,在这片天空下,有一个人,正在等他。而他,也终于找到了他。第四世,开始了。他不知道这一世,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这一世,他能不能等到他想起来。他只知道,不管要等多久,不管要经历什么,他都会等。就像第一世,第二世,第三世一样。远处,观星台上。颜守玉站在那里,看着墨魆邪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拿着一卷星图。星图上,帝星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客星,正在慢慢靠近。"开始了。"颜守玉轻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给风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观星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