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齐昭年再睁眼的时候,人已经站在地府里了。
刚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齐昭年水润的黑眸泛着雾气,迟缓地眨巴几下后才开始打量四周。
琵琶骨上的东西还在,站在前方的牛头正倨傲抬头,用鼻孔看他,同时出言嘲讽:“这点痛都受不了,真是没用。”
齐昭年淡然点头,承认自己没用。半点没有被激怒到。
“别磨叽浪费时间,把这碗汤喝了,我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老太全身穿着旧衣,裤子还贴着补丁,正用勺子搅弄大锅里的汤汁,偶尔从里面盛汤摆放在破旧木桌上。
一碗碗井然有序摆放在桌上,等待队伍里的亡魂喝下,然后忘却凡尘往事。
齐昭年先是看老太皱巴巴的衣服,再看那往锅里倾倒的一大盆清水,带着不解跟老太发问:“为什么兑这么多水?”
老太眼角泛着冷光,不屑地从鼻腔里发出冷哼:“现在的人缺乏信仰,地府经费吃紧,哪有那么浓的孟婆汤给你们喝,材料不要钱啊。”
哦,连孟婆汤都要兑水。
略显寒酸。
他们如今正处于队伍当中,已经排到了第一个。
在牛头和孟婆的紧盯下,齐昭年久久不动作,他才不想喝,只能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商量:“要不别给我喝了?还能省一碗。”
牛头比孟婆先一步开口拒绝:“想都别想,这是轮回的第一步,必须喝。”
齐昭年见软的不行,就开始红着眼睛撒泼打滚,反正不想喝。弄得队伍后面的亡魂都开始催促起来。
可牛头自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他还忙着交差去做下一桩任务呢,迈着小短腿,拖鞋哒哒哒地一跳,硬生生将少年控制住。
“我还好好活着,是敖决大人让我活了下来,我没死!为什么要用对待死人一样对我?”
“这里可不是你能任性的地方!”
齐昭年挣扎着想摆脱。
……
贝果竖起耳朵。它听见远处传来齐昭年的喊声,听见更远处几声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把林子里的朽叶吹得沙沙响,月亮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冷白的光洒了一地。
贝果终于撑起身子,三条腿稳稳站住,受伤的那条后腿蜷缩着,脚掌拖在地上,像一截折断的树枝。
它的小脑袋并不是很聪明,但也知道主人遇见了危险,而如今唯一能帮到主人的只有那个人了。
贝果低下头,嗅着敖决的气味,味道很淡,但它还是找到了方向。那个方向,是另一座山。
贝果开始走。
每迈出一步,受伤的后腿就会拖过地面,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石子硌在裸露的伤口上,疼得它全身发抖,却仅仅只停下喘几口气,然后强撑着继续走。
山路陡峭,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它用三条腿跳上台阶,一下,两下,三下……每次都差点摔倒,肋骨撞在石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趴在台阶上歇了很久,然后把头搁在前爪上,望着头顶那片墨蓝色的天空,全靠想拯救主人的信念支撑。
它想起齐昭年的手,细腻的、温暖的,每次尝试解开捕兽夹时都会先用手掌垫住它的腿,怕铁齿弹回来伤到它。
很快又站起来走进了雾里。
夜雾很浓,像谁把整条河的水汽都拧到了山路上。它的鼻子贴着地面,一步一步地嗅,一步一步地挪。
有那么几次,它以为自己闻到了齐昭年的味道,兴奋地抬起头,却发现只是风吹过一丛被踩烂的野草。
雾渐渐稀薄的时候,贝果听见了水声。
山涧在脚下轰响,水汽裹着石头的凉意扑面而来。河神庙就在涧水对面,庙宇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
庙里没有任何光亮,黑沉沉的却并不渗人,相反,庄重威严中给予的是无尽的安全感。
贝果试着蹚过涧水。
水不深,但急。它一脚踩进水里,断腿被水流一冲,整条腿都像被撕开了一样疼。
呛了好几口水,摇摇晃晃地爬上对岸,湿透的毛发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肋骨。
好不容易爬到庙门前,用头去拱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顺着这微弱的力道打开。
庙里光线昏黄,香炉里的残灰还带着余温。
雕刻得栩栩如生又高大的白木龙神像已经足够震撼,偏生其上还缠绕挂着一条真正的白龙。
有真品在,其余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龙首低垂,双目半阖,似睡非睡。
贝果在门槛上趴下来。它没有力气再往前爬了,只能把那只断腿伸向神龛的方向,然后把头搁在地上,眼睛望着那条白龙。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