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水畔,波光粼粼,蔓草生生,满地逶迤的落雪遍布周遭,冷冷泛着异香。
原湘湘此刻正在调理内息,她刚刚练武结束,虽然现在被人保护着,但这种安全她并没有觉得有多好,而且,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不会因为所谓的保护而轻易改变。
她始终知道,她想要的,就只有依靠自己。
求人,哭天,问地……哪怕喉咙撕裂,全身鲜血淋漓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在落雪山庄里虽然受着礼遇,可是并不自由。看似身旁只有一个随时隐没的侍女暗香,可落雪山庄里的人,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好应付的。
暗香看似伺候着,实际就是暗中监视着原湘湘的一举一动。尽管如此,她也不能此刻就动手。
“原姑娘,二小姐有命:要奴婢带您前去菩提台议事。”暗香低眉顺着眼,行为举止没有丝毫逾距之处,但言语之中不给人半分回转的余地。
原湘湘点头,很快她就起身随暗香去了。她跟在暗香身后,路过踏水何来亭时,原湘湘不禁望向了远处,远处庭院深深,碎雪凌波,那股出尘清冷的味道又让她的思绪乱了起来。
现下柳折舟在哪里?她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为何,看见那一方院景时,她总觉得柳折舟一定会很乐意此处闭目小憩。
尽管此刻,亭中空无一人。
“姑娘?”暗香捕捉到她眼神微微一空的瞬间。
原湘湘很快收敛神色,道:“我们走。”
她们脚程很快,暗香引她来到那株硕大无比的花树前便退下了,和花树相连的便是一条浮于水面的大理石栏桥,如同长虹卧波,向北千里。原湘湘站定片刻后,便径直踏上而去,她知道此行必有风波,但是,她不会回头不会后悔。
行出小一刻钟时,能看到远处巍峨的飞檐时,原湘湘才注意到一共有三条石桥分别从偏西,偏东和正南方向通往菩提台,菩提台正好坐落在正北方向。另外两条石桥上也有不少江湖人士陆续到场,她仔细辨认了许久,一张熟悉的脸也没有见到。
菩提台并非一座高大肃穆的佛家楼阁,而是一处精致富丽水上浮台,朱红色的梁柱映着青灰色的砖瓦,檐角高翘,铜铃铮铮,掩映在水天一色中,下方设有石台莲座,中间曲水流觞,莲花摇曳,青烟游鱼间或其中,好一派人间仙境景象。
原湘湘跟着暗香的指引很快落座。
她落座后便假装小憩,如今她也是砧板上的鱼肉。一路上她已将此地来往的高手几乎看了个遍,没有在这里看见天浮岛和澄明,她委实安心不下。
很快,诸多武林英豪便已入座,紧接着她就听见了高善雪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模模糊糊,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似远在天边,直到她听见“东濑国”时,原湘湘猛然睁开眼!
“今日东濑国公主已到达落雪山庄,公主奉皇命远道而来,不辞劳苦,只为向诸位英豪一展诚心,希望能得到诸位英雄的助力。”高善雪高声道,“公主已与我朝达成盟约,愿为我朝安定太平献出一臂之力!”
一语落,四座哗然。
“异族公主也信得过?她又为何帮助我朝之人?”
“听说她要嫁给皇帝联姻,此事是真是假?前有镇国寺之难,我们可不想在此白白丢了性命。”
“鬼观音要找宝藏,勾结叛贼,我们保护公主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真有‘长生’吗?该不会是故意设下陷阱,引我们上钩吧?”
原湘湘听着他们的话,腹诽道:其实还不都是为了自己?人为了自己,人都只会为了自己。
蓦然地,她又想到了柳折舟。
“你是为了谁呢?”她自言自语道。
人群中爆发出不满的议论声,那声音虽说不大,却也此起彼伏,字字刺耳,隐隐有失控之态势。
“铮——!”一曲古琴铮鸣从曲水流觞前方的高台上迸射而出,琴音所过之处,整片菩提台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都不禁抬头望向曲水流觞上方的明镜。
只见高善雪朝那重重纱帘里施了一礼,很快便退到一旁,而后便有蒙眼的白衣琴师引着以为身着十二单华服的妙龄女子缓缓迈步而出
那女子青丝如墨,肤白似雪,双眸如丝般缠绵悱恻,冠冕垂坠而下,精致繁复的华服更衬得她娇艳如花,不似真人。
在场不少英豪都被那娇美柔婉的女子吸引了目光,可是原湘湘的目光却在那蒙眼琴师身上死活也挪不开。
“柳折舟?!”她惊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那琴师蒙着眼又离得远,但是那张脸,那块下颌骨的形状,她在心里描摹了十年,就算化成灰原湘湘也认得出来!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直接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又为何会和异国的公主相伴?还是说,之前说的话都是假的?
原湘湘藏在衣袖下的手开始发着抖,她的眼神阴郁,里面似乎晕着一团化不开的浓云。
她在只顾着咬牙切齿,却丝毫不知在菩提台的暗处,早已有人寸步不离地盯上了她。
“诸位……”高台上的东濑国公主开口道,“琉璃知道你们无法轻易相信我们的诚心,那么,就请让琉璃献上一支舞,为大家助兴解忧,大事我们稍后再谈。”
那位公主话音刚落,蒙眼的柳折舟便快速退至一旁盘腿而坐,长指轻扬,琴音流泻,整个菩提台内便瞬间漾起大风,无数的红纱帐幔也随风而起。
原湘湘死死看着台上的柳折舟,片刻也不愿移开,她隐约间开始觉得头痛,可是,还是不愿将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琴音流转,红纱飘飞,舞姿翩翩,那蒙眼琴师每奏起一个乐音,声浪便一重高过一重,琴声带起风势一阵快过一阵,搅起漫天绯红烂漫,迷得人睁不开眼。
在一片片目眩神迷的绯红软香,琴音交织着舞姿,异国公主的掩映在华服下的身姿也愈来愈轻盈纤细,玉手纤纤,长腿踏出,眉目含情,青丝三千丈,玉肌冰如雪,缘与绯红消。
就在众人都沉浸在这场声色迷离的舞蹈中时,他们眼中的玉雪突然崩碎,露出一片粗粝凌厉的山壁。
当此时,琴音陡然快急,杀意顿生,犹如山洪爆发,一时之间整座菩提台内狂风大作,呼啸阵阵,漫天绯红铺天盖地,花瓣旋转直上,紧紧包裹着明台中央的异国公主。
场中突发异变,可是在场众人却都不敢动上半分,只因这琴音中所蕴内力绝非寻常人能有,在场之人无不战战兢兢。
“铮————铮!”
长指骤然停滞在半空,一曲终了,蒙眼的琴师终于不再动作,场中被琴风搅得一片狼藉,可那异国公主却依然如此,仿佛此前那场蜕去之舞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便是我的诚意。”公主双手交叠,向在场诸位英豪施礼,道,“这位琴师便是当今圣上赐予的中州高手,而方才那支舞……”
净琉璃突然掩面不言,凋零一般颓然坐下。
“若能顺利擒获鬼观音,剿灭前朝逆贼,为琉璃之父报仇,琉璃愿割了这层皮……献上‘长生’。”
净琉璃柔身坐在菩提台之上,她背对着众人,慢慢揽起青丝,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华服坠落,场中碎雪纷纷扬扬,可在场众人却都摒住了呼吸,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场中那本该不该直视之人。
白皙消瘦的即脊背上不是光滑洁净的皮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青黑色伤疤,像是无数毒虫恶蚁一般争相啃噬着她的皮肉。
“正如诸位所见,孤鸿的剑鞘——它就烙在琉璃的后背。”
原湘湘悄悄将手按在了自己后腰处的一块坚硬上。
——
前朝灵生帝在位时,已站在权力顶峰的他,惧怕死亡,惧怕衰老,举国之力探求长生不死之药。
长生五年,灵生帝在位第二十七年,有仙自西极乘夜而来,帝恐而接之。七日内,宫府禁闭,第九日夜,寝殿外的文武群臣再见帝时,他已然和年轻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帝喜而笑之曰:“吾生无涯,吾国无疆,与天地同在,与日月争辉!”
群臣跪拜。
此后,全国显贵大肆生养稚子孩童,人口暴增,从巍峨皇宫到旷野民间,山川湖海到乡间小道,无处不见大大小小的庙宇。据说,庙中就供奉着那位来自西极的仙人,能赐人永生不老,逆转乾坤,号曰“长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