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绝世两剑,帝剑高悬孤天,凡人手不可摘,唯独鬼剑出没江湖中,搅起无数腥风血雨。
两剑的铸造者问剑生,据说年少有为,他名叫秦穆,不知何处来亦不知去往何处,他在江湖中的一生极其短暂,宛如夜中流星,疏忽在前尘中划过。
天外之天天降流火,至此,尘世只留下两柄剑,人间再也不复从前。
鬼剑孤鸿,先后历经两任剑主,都是噬人血肉的堕魔凡人。
“你要毁了这柄剑吗!”王岳生声色俱厉喊道,他苦心孤诣才得到孤鸿断然不可能让孤鸿轻而易举折断。
可此时他也不明白,为何好好的剑,却剧烈地颤动起来,那种颤动,竟然连带着他游走于全身的内力也变得不受控制。
柳折舟将内力全然裹覆在木琴周身,内力形成的一层无形的外壳迎上孤鸿的剑刃,即使孤鸿有削铁如泥,断金折玉之能也不得不被这层强劲浑厚的内力生生拦下。
他腕间扭转,琴身微微倾斜,一根琴弦直接横向切中孤鸿的剑刃,琴弦虽然只有微末一线,但琴弦之上的内力翻涌激荡,犹如天降兵刃一般,似乎要把孤鸿的剑身齐齐割断。
柳折舟眉间紧拧,嘴角流出血丝。
死城之后,他早就没了生机,如今的一口气,全凭那传闻中的一口肉吊着。
“我不知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但孤鸿我绝不可能再交出去!”
王岳生也调动全身内力缓缓流向孤鸿的剑身,两股内力隔着一剑一弦较量着。
王岳生知道一切花里胡哨的剑招都不可能杀得了对面这个人,不如就用这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二人直接比拼内力,拼死一战。
一剑一弦,剑断吾亡,弦断他死。
二人周围卷起剧烈的风暴,他们二人位于风暴的中心,四周飞沙走石,琴剑相触之际四周火树飞花,眼见风愈来愈大,光愈来愈盛——
砰——————!!
一声清脆的闷响,短暂而急促,王岳生只觉身子一松便要顺势前倾,而自己眼前的那个年轻人也要缓缓倒下,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见孤鸿剑身两边各有半根琴弦在风中招摇,然后那两跟琴弦便活蛇一般咬向了他的脖颈,眼底霎时间红梅四散开来。
“你——”王岳生等着绝望而虚空的双眼,口中微微呢喃,“到底……”
空洞的眼中慢慢映出柳折舟抱琴的身影,他恨时间无情人世短暂,自己追求多年苦练一似,不行差踏错半步,终究不过镜花水月,落得如此下场。
“天不公。”王岳生呢喃道。
柳折舟抱着断琴,垂望着他,他静默不语,似乎风一吹,便能折断一切。
王岳生抬手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早已血肉模糊,孤鸿也不知何时穿胸而过,柳折舟将孤鸿在他胸间一转,剑身又光洁着出来。
孤鸿斩人不见血。
王岳生明明败下阵来,明明已经命不久矣,可他却突然笑了起来,讥讽道:“当真以为我和你们这些吃人血肉才能活下来的怪物是一样的吗?咳咳……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也会……为了长生,成为虫子的傀儡吗!”
柳折舟方才在他胸中寻找血仙虫,里面并没有任何踪迹。
王岳生虽然始终与前朝势力交缠过深,但始终以前朝寻长生的手段为耻。
柳折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孤鸿的寒光映得他冰如秋霜,嘴角的血色却艳丽得妖冶无比。
“你……现在还能称作‘人’……吗?”王岳生轻轻一笑。
“你知道一个真正的‘人’会如何死去吗?”他望了柳折舟一眼,然后就断了气,而那最后一眼中尽是他身为人的骄傲与蔑视。
柳折舟站在王岳生的尸体旁,如同山石一般岿然不动,但是隐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却在缓缓发抖,细细看去,一向如玉般的脸庞也泛起丝丝异色,嘴角处的血迹愈加艳丽。
鬼门早已坍塌,四周破碎混乱,幽幽荧光中氤氲着化不开的黑暗,刺骨的风再一次吹起。
“你……现在还能称作‘人’……吗?”
最后的叩问,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快要窒息而死。
——
眼前幽暗明晦交错,进入地下后这里是个巨大的溶洞,洞里温度极低,暗河奔流,原湘湘环顾四周,确认此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作渡水的工具后,果断决定下潜。
“按照传说来看,我们过了鬼门,走过的那段是黄泉路,那这里就是忘川。”方玉堂上看看下看看,犹豫不决,显然他不是很想跳水,“可这个巨大的钟乳石洞是死的,除了下去,是不是就别无他法了。”
原湘湘回头看了他一眼,道:“无事,我先下去探探。”
她一定要比任何人都先找到剑鞘,她不会忘的,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愿望。别说一条河,就算是阎王亲自站在面前,湘湘也绝不会后退半分。
直通地底更深处的忘川,那地底就是落雪山庄的真面目了吗?
噗通一声,湘湘转瞬没入水中。
方玉堂见她急不可耐,不仅不担心,脸上反而浮现出诡异的笑意,嘀咕道:“原姑娘,你这急性子可不太行啊。”
湘湘跳入暗河后,并没有感觉到料想中的刺骨寒冷,水中的温度比起岸上决然还有暖和一些。
待眼睛适应水下后,她就开始找寻有无明亮的地方,如果有光的话,那也就是出口。
只可惜这岩洞中露出的一截暗河虽说不暗,但也模糊得均匀让人丝毫看不清是否哪一出更加明亮。
无奈之下,湘湘撕下自己衣服上的红线,将它缠在了左手上,然后她就这样屏着气游到一处岩石底上倚着,然后伸出左手放在眼前,整个人石块一般的一动不动。
除了那两只瞪大的双眼。
方玉堂在岸上左等右等也不见原湘湘上来,身后远处的鬼门方向是不是传来山壁崩塌的巨响,水面突然浮动,里面钻出来一颗小小的头颅。
“找到路了?”他伸手去拉原湘湘。
原湘湘一愣,然后搭上他的手爬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溪云湖边那样还有心思用内力烘干衣物,即便上岸后很快就会失温,她也不会犹豫片刻。
因为鬼门那里传来的巨响已经停止了。
“我已大致探好了方位,你随我下去。”她微微颤抖着,却还不忘冷静分析,“既然落雪山庄将剑鞘藏在了鬼门深处,那就一定会留出路,他们不可能把自己的路也堵死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她心里总是有些想不通的事情,令她费解的事情委实不少。虽然已经得到了净琉璃公主的礼物,她自己也有雁栖在手,但高善雪的长枪……
能被雁栖刺而不破的兵器,这世上还有多少?
方玉堂在旁观察着她。
“随我下去。”她的视线越过方玉堂,看向了来时经过的黄泉路和鬼门方向。
方玉堂见她还在看向鬼门,便道:“原姑娘是在担心什么?”
原湘湘拧了一把身上的水,直直盯着方玉堂:“鬼门那里没动静了,后面的人估计要追上来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
“好。”
她的这个眼神如果是不熟悉的人一定会觉得冒犯,但是,只要和原湘湘待过一段时间就会知道,她认真起来就是这种直勾勾的眼神,仿佛要把人生生盯出两个血窟窿来。
二人入水以后,湘湘在前,方玉堂跟在她的后面。
暗河下面水势平静,但是水道狭窄又晦暗,她此前下去探路时,已经找到了水流涌动的方向,只要逆水而行就一定能找到出路。
方玉堂紧紧跟在原湘湘身后,他没料到原湘湘的水性如此之好,不仅游得极快屏气时间也很长,顺着湘湘的方向游,他发现这一路上水底的钟乳石都被原湘湘系上了一截红线。
那些红线顺着暗河的水流的飘动,他们正是逆着这个方向前进。
也不知在水底游了多久,方玉堂只觉得自己眼前有一团白光在绽放,那光跳来跳去,似乎越来越大,而他也也快撑不住了。
“呼哈!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从他快要撕裂的胸腔里响起。
原湘湘半蹲在他的面前,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原……姑娘……”突然对上那双锐利的眼,方玉堂眼中一惊,连忙后退,捂住自己的脸。
原湘湘睁着大眼,面无表情。
片刻后,只听她慢慢道:“你不会游水的。”
“……咳咳,只能说还好有原姑娘在。”方玉堂擦擦脸上的水,连忙转移话题,“原姑娘,那一路上都是你做的记号吗?”
湘湘起身环顾四周,并没有回答他。